周大姐没跪，但腰弯了下去，眼眶红著。
陈峰把报纸折好，搁在石凳上。
孙强不起来。
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
。我不该跟许科长走。他给我画饼，说双倍分成，我我鬼迷心窍。
赵小刚在旁边抹眼泪。
。许科长那边干不下去了，冰化了一地，糖浆熬出来跟药汤子一样，客人喝一口就骂娘。我们一分钱没赚到，还倒贴了三天的饭钱。
陈峰没说话。
虎子靠在墙根底下，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清雪坐在门槛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停著没动。
院子里安静了十几秒。
陈峰开口了。
孙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陈峰重复了一遍。我没拦你，没骂你，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不对？
孙强答不上来。
陈峰自己答了。
。你愿意跟谁干，是你的事。我不绑人，也不求人。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孙强面前。
。我问你一句话。
孙强抬起头。
孙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小刚在旁边急了。峰哥，我们是真心悔过。
。陈峰看都没看他。
孙强咽了口唾沫。我是觉得跟错了人。
陈峰蹲下来，跟他平视。
？如果他的糖浆比我的好喝，冰块比我的便宜，分成比我的高呢？你还会回来吗？
孙强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两次嘴，说不出话。
陈峰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石凳坐下。
。你们俩的机器，三天前已经收回来了。糖浆也停了。从那天起，你们跟我的生意关系就断了。
！赵小刚膝行了两步。
赵小刚停住。
。我欠你们的钱，也结清了。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陈峰把手搁在膝盖上。
孙强的身子晃了一下。
。是因为你们让跟着我的人寒心。
他抬手指了指虎子。
。许科长来那天，开的什么条件？
虎子从墙根底下站直了。
张大伟从屋里探出头。
。许科长的跟班请我喝汽水，暗示我跳槽。
陈峰看向孙强。
？同样的条件，虎子没走，张大伟没走。你走了。
。这是人的问题。
他站起来，把石凳上的报纸拿起来，卷成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以后在县城里碰见，我不会为难你们。但我这个门，你们进不来了。
孙强趴在地上，肩膀抖了两下。
赵小刚的眼泪掉在青石板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周大姐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抬起头。
陈峰看她。
周大姐从身后拽出一个布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台小号的改装压面机。
。刨冰不卖了，机器还你。
陈峰看了她一眼。
周大姐把机器搁在地上。
。你下一步做什么买卖，要是用得上我，你开口。用不上，我回纺织厂门口卖凉粉去。
陈峰没接话。
他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翻开账本，找到周大姐那一页。
。三十七块六。
苏清雪从铁盒子里数出钱，递给周大姐。
周大姐接过去，没数，塞进兜里。
周大姐停住。
。到时候让虎子去找你。
周大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孙强和赵小刚还跪着。
虎子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俩从地上拽起来。
。峰哥的话说完了。
孙强站起来，腿都软了。
他看了陈峰最后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门关上。
虎子回头看陈峰。
陈峰把报纸扔在桌上。
。今天他能被许科长挖走，明天就能被别人挖走。
虎子点头。
。不用添油加醋，原原本本说。
。但留下来的人，从今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一起翻，船到岸了一起上岸。
虎子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