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伟从门后面探出脑袋。
七月二十八日。
批文比预期来得快。
赵明德的秘书亲自送到招待所。
大意是：全省文科状元陈峰同学暑期勤工俭学，创办个体冷饮经营项目，带动城镇待业青年十余人就业，成效显著，特予表彰。
最底下盖了松阳县人民政府的大红公章。
陈峰让苏清雪把原件锁进她书包夹层里。
然后去供销社花了两毛钱，复印了二十份。
每个加盟摊位发一份，贴在板车的挡板上。
虎子拿到复印件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给他看就行。
虎子嘿嘿一笑，把复印件折好，小心翼翼塞进衬衫兜里，比他身份证放得还妥帖。
当天晚上，陈峰在招待所后院摆了一桌。
说是一桌，其实就是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
卤猪头肉、花生米、炒鸡蛋、拍黄瓜、红烧带鱼、凉拌豆腐丝。四瓶松阳老白干。
到场的人：张大伟、虎子、苏清雪、虎子的六个小弟，还有新入伙的孙强和赵小刚，加上纺织厂那个卖凉粉改卖刨冰的周大姐。
周姐来的时候拎了一兜子肉包，往桌上一墩。
。不值钱，大家伙儿别嫌弃。
虎子已经抓起一个塞嘴里了。
酒倒上，陈峰端起杯子。
。就说一句。
桌上安静下来。
。一个月前，谁也不认识谁。
虎子的筷子停了。
孙强和赵小刚对视了一眼。
。该撑过的坎也撑过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
十三个人碰杯。酒盅撞在一起，叮叮响了一串。
松阳老白干不好喝，辣嗓子。
但这一杯，每个人都干得利索。
酒过三巡。
苏清雪翻开她的牛皮纸本子，报了一组数字。
。扣掉冰块成本、糖浆成本和人工分成，净利润1843元。日均净收入稳定在185到205之间。
张大伟吹了声口哨。
！老陈你比县长都有钱了。
虎子也跟着乐。
陈峰没接话。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个东西。
一片叶子。
苏清雪看了一眼，放下了本子。
陈峰把铅笔搁在桌上。再过十六天，八月十三，立秋。
桌上的笑声收了。
。白天还行，但早晚已经凉了。到九月初，白露前后，刨冰的生意会掉一半。九月中旬，掉七成。到十月。
他拿铅笔在叶子上画了条线。
周姐最先反应过来。
。最多再撑二十天。
桌上没人说话了。
孙强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散伙？
。但人不是一季庄稼，地还在，明年还得种。
他把纸翻过来。
。但我跟大家说个底线，跟着我干的人，不会因为换季断了活路。刨冰停了，我换别的东西让你们接着赚。
虎子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我这条命都是峰哥给的，别说换买卖，让我去卖红薯我也跟着。
。张大伟嘟囔了一句。
周姐把肉包往孙强面前推了推。
。愁啥。陈老板的脑子转得比你们快八百圈，他说有办法就有办法。
苏清雪在旁边默默记了两行字。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陈峰在想什么。
从绿豆汤到冰粥，从冰粥到刨冰，每一次转型都踩在节点上。
这个人看天吃饭的本事，不是十八岁该有的。
庆功宴散了之后，陈峰和苏清雪留在后院收拾碗筷。
张大伟喝多了，被虎子搀回了房间。
苏清雪把碗摞好，擦了桌子。
。停了刨冰之后做什么。
陈峰靠在墙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清雪没追问。
陈峰把烟夹回耳朵后面。
。市里有个国营冷饮厂，厂长叫钱大海。最近两周松阳县的冰块采购量翻了三倍，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苏清雪拧干抹布，搭在绳子上。
这当然不是真的。
陈峰记得很清楚。
前世钱大海在八零年秋天搞了一波猛烈扩张，把安江市下面六个县的冷饮零售全部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