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公社干部们有的站起来，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坐。
后排的家长们推推搡搡，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
郑宏远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三十秒。
他没催。
六百人需要消化的信息量太大，给他们一点时间。
三十秒后，他敲了敲台上的话筒。
人群的声音降下来。
郑宏远的语气换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个牛皮纸袋。
这个袋子比刚才杨光远手里的那个厚得多。
封口处同样贴著骑缝条，骑缝条上盖著省招办和省教育厅两枚红色印章。
他把牛皮纸袋举起来，让全场看了一遍封口处的印章和编号。
。现在我手里这份，是从阅卷组原始底档重新调取核对的。
他的手指捏住了封口。
全场屏息。
骑缝条被扯开。
郑宏远从袋子里抽出一摞纸。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页是汇总表，盖著三道签章。
他先看总表，翻到文科成绩排名那一页，用手指顺著名次往下捋。
第一名。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行。
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全场。
大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翅膀扇动的声音。
郑宏远的声音稳稳地送出来。
。红旗公社中学。准考证号。
他后面念的准考证号，没人记得住。
？就是摆刨冰摊的那个？
！紫色那种！
？满分才五百吧？
前排几个老师已经站了起来。
有一个女老师捂住了嘴。
后排角落。
张大伟跳起来。
！四百九十五！老陈你四百九十五！
！你他妈全省文科第一！
张大伟嘴唇哆嗦，眼圈红了。
苏清雪坐在陈峰另一侧。
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指尖有点凉。
全省第一。
文科状元。
她的目光落在陈峰的侧脸上。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靠，嘴角没有上扬，眉头也没动。
六百人在看他。
他在看前排那把空了的椅子。
王磊的椅子。
王磊已经不在上面了。
他跪坐在第一排的过道里，两只手撑着地面，脑袋耷拉着。
新中山装的膝盖上蹭了两道灰。
没有人去扶他。
旁边坐的人全往两边让了让，像在躲一个什么脏东西。
郑宏远念完陈峰的成绩，翻了一页。
全场刚刚降下去的声音又收紧了。
他停了一拍。
这回是真正的安静。
312分。
文科大专分数线335分。
差了23分。
连大专都够不上。
王磊跪在地上，身体缩成了一团。
他听见了这个数字。
312。
这是他的真实水平，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是在这种场合，被六百个人听见，效果完全不一样。
这个画面的荒诞程度，已经超过了任何一出地方戏。
第一排旁边有个老师往王磊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来。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尴尬。
替他尴尬。
郑宏远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翻过王磊那页，到了下一个名字。
。考生姓名，苏清雪。松阳县一中。
后排角落。
她愣了。
全省文科第二。
她知道自己考得还可以。
考完那天晚上她对过一遍答案，估分在485到495之间。
张大伟在旁边瞪圆了眼。
苏清雪没理他。
陈峰用左手拾起铅笔，递给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陈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只有苏清雪听得到。
苏清雪接过铅笔。
指尖碰到他的指节，触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把铅笔夹回本子里，低下头。
耳朵尖红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