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里没动,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陈峰也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盯着头顶的梧桐树。
七月底的夜里,树上的知了已经叫得不太起劲了,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陈峰没答。
他从桌上拿起搪瓷碗,舀了一碗绿豆汤,推到苏清雪面前。
自己也舀了一碗。
苏清雪接过碗,没喝,等他往下说。
。绿豆汤那一轮,从起量到被抄,前后七天。冰粥靠残次冰棍和水果做壁垒,多撑了十来天。但今天虎子汇报了一个事,你猜是什么?
陈峰看了她一眼。
。有两拨人去找过他,一拨是广场上卖绿豆汤的老李,另一拨身份不明,托了厂里的关系去问。
苏清雪喝了一口汤。
碗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苏清雪抬头。
苏清雪没急着反驳。
她想了几秒钟,把账本重新翻开,手指头点着数字。
。你目前总身家大约在五百左右。
。如果明天全停,剩余原料大约浪费三块钱左右。
。明天把库存全部做完,该卖的卖,卖不完的送给附近工厂的工人喝。就当打广告。
?你都要停了,还打什么广告?
陈峰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面堆杂物的角落里。
几分钟后,他拖出一个东西来。
煤油灯的光照上去。
苏清雪看见那是一台手动压面机,铸铁的,锈迹斑斑。
压面辊子上沾著干面粉。
。废品站收的,两块钱。
苏清雪蹲下来看。
这台压面机已经被改过了。
原本用来挤面条的出口被拆掉了,换上了一个自制的铁皮漏斗。
压面的两根辊子还在,但辊子表面被人用钢锉挫出了密密麻麻的粗齿纹。
陈峰从旁边拎过来一块冰碴子,塞进漏斗。
他摇了两下手柄。
辊子转动,冰碴子被粗齿辊碾碎,从底下哗啦啦地掉下来,落在接料盆里。
细碎的冰沫子,比冰粥里敲碎的冰棍碎还要细,还要均匀。
苏清雪伸手捏了一撮。冰沫子在指尖化开,凉丝丝的。
陈峰从灶房的角落里翻出几个搪瓷碗。
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糖浆。
一碗红的,是西瓜汁加红糖熬的。一碗黄的,是桃肉捣烂后滤出来的汁。
一碗绿的,是薄荷叶和白糖。还有一碗深褐色的,闻起来有股焦甜味。
。甜里带一点咸,吃起来会上瘾。
苏清雪看着这四碗糖浆,又看了看地上的碎冰。
陈峰从板车上拿下一只粗瓷大碗。
他抓了一把碎冰,堆在碗里,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包。
然后拿起勺子,把四种颜色的糖浆依次淋上去。
红的浇在山尖,黄的和绿的从两侧流下来,棕色的点在底部。
煤油灯底下,那碗刨冰的卖相。
苏清雪看了三秒钟。
苏清雪想了想。
?苏清雪的眉头动了一下。一碗冰粥才两毛。
陈峰把那碗刨冰推到她面前。
苏清雪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冰沫子比冰粥细得多,入嘴就化。
四种糖浆的味道层层递进,先是西瓜的清甜,然后是桃肉的果香,薄荷的凉爽收尾,最后舌根留下那么一点焦糖的咸。
她又挖了第二口。
。糖浆的原料成本加起来,一碗不到三分。粗瓷碗是旧的,不算钱。
苏清雪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
。冰粥的核心壁垒是残次冰棍的独家渠道,但只要有人找到食品厂的关系,就能打破。刨冰的核心壁垒是这台机器。
她拍了拍铸铁压面机。
。我全买了。
苏清雪低头看着那台被改造过的机器,手指沿着辊子上的锉痕摸了一圈。
。一台工费五毛。
苏清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按五毛一碗的定价,如果日出货量跟冰粥持平,六百碗左右。
。五毛钱的东西,客单价上去了,购买频次会降。我估两百到三百碗之间。
。日营收一百二十五块。成本最多十块。利润一百一十五。
苏清雪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
。跟风的人就算想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