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峰定下的规矩:每天七点,所有摊位收工后,到后院交账。
后院不大,三面是灰砖墙,一面是灶房的后门。
角落里堆著七辆板车,桶和碗洗干净了码在车上,盖着白布。
院子中间支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
招待所有电,但后院的线路没接。
陈峰嫌跑前面开灯太麻烦,干脆用煤油灯。
虎子第一个到。
他把今天百货大楼的钱箱往桌上一搁,脸上挂著藏不住的笑。
。是苏苏小姐帮我数的。
上次喊完被陈峰瞪了一眼,那个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称呼硬生生咽回去。
陈峰坐在桌边,没说话。
接着是工人文化宫的两个小弟。
一个端著钱箱,一个抱着账本。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个学生练习本,歪歪扭扭记着数字。
然后是电影院的。
。晚场散场那一拨太猛了,排队排到马路上去了,我碗不够用,后面三十多个人是等前面吃完了把碗洗了再装的。
陈峰皱了一下眉。
。回头找虎子领。
最后进来的是张大伟。
他推着火车站的板车,满头大汗,把钱箱往桌上一墩。
后院里安静了一下。
三百四十碗。
火车站单摊日出货量的新纪录。
张大伟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半壶凉白开。
。一帮旅客排队的时候就问,你们是不是就是那个怼城管的冰粥摊?
。人家二话不说掏钱买两碗,说支持个体户。有个大哥一口气买了五碗,分给身边的人喝,说要用实际行动声援改革开放。
虎子在旁边嘿嘿笑。那大哥是不是喝醉了?
。他说他是省城下来出差的干部。
陈峰敲了下桌子。都少说两句。开始算账。
后院安静了。
苏清雪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下午帮忙到四点收摊之后,没有回妇联招待所,而是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绿豆汤,凉着。-t
现在端了一盆出来,放在桌边,旁边搁著一摞搪瓷碗。
虎子和小弟们也不客气,一人舀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苏清雪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前,把四个钱箱的钱全部倒出来。
桌面上哗啦啦一片。
毛票、分票、钢镚。五颜六色、大大小小铺满了整张八仙桌。
煤油灯的光照上去,纸币的皱褶投下细碎的影子。
苏清雪开始分拣。
她的手极快。
两毛的归两毛的,一毛的归一毛的,五分的归五分的,一分二分的钢镚用搪瓷碗装。
每一沓纸币点满二十张,用皮筋扎好,摆成一排。
钢镚十枚一摞,码在碗底。
虎子的小弟们蹲在旁边看,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数钱数得这么利索。
连张大伟都看傻了。
?他小声问陈峰。
陈峰没理他。
苏清雪数了大约二十分钟。
桌面上的钱被分成了整整齐齐的几堆。
她翻开练习本,逐项登记。
后院又安静了。
一百八十八块二。
一天。
虎子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住了。
一百八十八块。他以前跟着老大在这个县城混,逢年过节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一个月能弄到手四五十块,就觉得日子过得不错了。
一天一百八十八。
陈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接过苏清雪递来的账本,逐项看了一遍。
苏清雪翻到下一页。
她把数字加在一起。
。净利润一百七十九块七。
虎子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苏清雪把铅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其余三个摊位按五五分成,虎子和小弟们分走约六十一块。陈峰到手约一百一十八块七。
一天到手一百一十八块七。
陈峰把账本合上。
张大伟从桌上的钱堆里开始数。
发钱的场面最能提士气。
虎子拿到手二十三块,百货大楼的分成加上他管理其他摊位的额外五块钱补贴。
六个小弟,按各自摊位的出货量分。
最多的电影院那组拿到了九块五,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