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成形的时候,光穿过露水照下来,照进灯座上那道朝上的刻痕里。刻痕底部那些被他掌心贴了这些天、被石子倒进去的露水润了这些天、被他拇指按在水面上贴了这些天、被他爹刻刀反复凿了无数遍才凿到满意深度的痕迹,现在朝上了。光从穹顶照下来,把刻痕底部每一道细微的凿痕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凿痕是颤的。他爹的手颤了一辈子,凿出来的每一条凿痕都带着极其细微的锯齿状震颤。朝下的时候,积着水,水面把震颤滤平了,看着不明显。现在朝上,水还在,但光直直照进去,水面反而把震颤放大了。每一道凿痕边缘那些锯齿都被光勾勒出来,像极细极细的波。
石子低头看着那些被放大的波。波的方向不是随机的。她一条一条凿痕看过去,发现每一条凿痕边缘锯齿的走向都是同一个方向——从他爹握刻刀的手腕抖动的方向来判,他爹的手是先往前抖再往回收。往前的时候刻刀凿得深,往回收的时候刻刀凿得浅。深和浅交替,就是一道锯齿。每一道锯齿,都是一次完整的抖。这无数年过去了,手早就停了,但抖的痕迹还在石头上。石灯倒过来,光从穹顶照下来,把抖放大了。她抬起手,以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刻痕边缘那一道最深的锯齿。触到的瞬间,她指尖上那滴被玉瓶瓶口压了无数个清晨压出来的压痕里封着的那三样东西——她憋住的气、他憋住的气、他爹的可惜——同时震了一下。她憋住的气震的幅度最大,他憋住的气震的幅度中等,他爹的可惜震的幅度最小。三个幅度叠在一起,在她指尖形成了一种极细微的复合震颤。她把震颤从指腹上渡进那道锯齿里。锯齿被震颤触到的时候,石头内部那些被凿开之后又被水润过无数次又被菌丝填满缝隙的嫩石,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下。不是松了,是石头把震颤收下了。收下之后,凿痕边缘那些锯齿就不再只是他爹手抖的痕迹了。它们还记下了另一个人手抖的痕迹——在无数年后的同一天清晨,蹲在源墟里,以指尖触碰。
夜幕落尽。整个源墟的植物同时把气孔完全闭合。苗、芽、老路草、草地边缘那些辰曦种的草、望归树旁那截枯枝上已经展开的四片叶子、星灵树、灯林里那些归人们种下的各种树——所有能光合作用的东西都停下来了。穹顶淡痕不再渗露水。空气里的湿度开始慢慢往上升,从地面升起极稀薄的雾,漫过三枚石子,漫过倒过来的石灯,漫过苗茎上那圈已经不再发光但内部有机酸酯还在缓慢水解的环带。雾笼罩了整片源墟。
石子把提着玉瓶的手垂下来,把手背贴在提灯人手背上。两人并肩坐在三枚石子前面,石灯倒过来悬在他们膝前,菌丝从灯盏里垂下来连着石子中间的空隙。雾从他们脚底漫过去,漫过每一片草叶,漫过每一粒土。在地底深处,侧根还在稳稳地从含水层里把水往上抽。磷光在石子内部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