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把自己掌心里那两枚发光的石子放回苗根旁边。一枚在左,一枚在右。两枚石子落下去的时候,光从石子表面漫进泥土里。泥土被光照着,泥土里那些被菌丝连在一起的土粒、根须、碎石屑、菌丝自己在灯盏底部生出来的那三粒土——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光里显出来了。土是透光的。不是透明,是光能在土粒与土粒之间的缝隙里走。光从左边那枚石子出发,穿过土粒之间的缝隙,穿过根须表面的绒毛,穿过菌丝分泌的黏液,到达右边那枚石子。走完这段路,光用了很久。因为每经过一粒土,光都要停一下。不是被阻挡,是被留住。每一粒土都从光里吸了一点点温度,吸完之后把光放过去,然后把那一点点温度存在自己内部。
提灯人把手掌从膝盖上拿起来,贴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着同一片泥土。泥土下面,光正在从左边那枚石子走向右边那枚石子。走到了苗根部那圈菌丝拢着的位置时,光停住了。那个位置是两枚石子中间,也是苗根正下方,也是他爹刻的那盏石灯的光沿菌丝走过来的终点。光在这里停住了。不是走不动了,是到了。到了之后,光就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往上走,走进苗根里,走进苗茎里,走进苗叶里,从叶尖蒸腾出去,散进穹顶渗下来的露水里。另一半往下走,走进泥土更深处,走进源墟地底那层被无数年露水浸透的黏土层里,走进望归树根系延伸过来的细须里,走进母神沉睡的穹顶石壁内部那些极细极细的裂缝里。
往上走的那一半,石子看见了。光从苗叶叶尖蒸腾出去的时候,在叶尖上亮了一下。极短,极轻。像一片叶子在太阳底下忽然翻了个面,把背面朝向光。亮过之后,叶尖上那滴刚刚凝成的露水就被光染上了极淡的颜色。不是被染了色,是露水里现在有光了。那滴露水从叶尖脱落,落下去的时候,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极细极细的光丝。光丝从苗叶垂向地面,在半空中被灯林的光从侧面照着,像一根从苗叶上长出来的极细的蛛丝。
往下走的那一半,提灯人感觉到了。不是用掌心感觉到的,是用脚底感觉到的。他脚掌贴着的泥土忽然比刚才暖了一点点。暖意从泥土深处往上走,走到他脚底的时候已经凉了很多,但还是比泥土原来的温度暖一点点。暖意从他脚底渗进去,渗进脚掌骨里,渗进脚踝里,渗进小腿骨里。他长高的那半寸骨头被暖意触到了。骨头里那些曾经分裂过的软骨细胞留下的记忆——分裂时的撕裂声、分裂后新细胞往外推旧细胞的感觉、新细胞吸收钙质慢慢变硬的过程——所有这些记忆都被暖意唤醒了。不是疼,是记起。骨头记起了自己是怎么长高的。记起之后,骨头就比原来暖了一点点。暖了一点点,就把脚掌往下压了一点点。压了一点点,他整个人就比原来站得更稳了一点点。
石子的脚底也感觉到了。光从泥土深处往上走,走到她脚底的时候已经极淡极淡了。但她脚底有一处旧伤——从门后长路上走来时被尖石头划破过脚底,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愈合的地方皮肤比别处薄。薄皮肤下面新长出来的脂肪垫还没有长厚,对温度更敏感。那点极淡的暖意从薄皮肤下面渗进去,渗进脂肪垫里。脂肪垫把暖意裹住了。裹住之后,她脚底那处旧伤就不觉得凉了。不是暖意治好了旧伤,是旧伤被暖意抱着,就不再自己凉着了。
提灯人把那只贴在她手背上的手收回来。石灯的光已经开始暗下去了。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点。先从灯座边缘开始暗,然后往灯座中央收。收的时候,光照过的地方不暗,光收走的地方才暗。光从菌丝上收回去,菌丝从一根发光的脉络变回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光从刻着“忘”字的小灯上收回去,灯焰的颜色从近乎透明的暖色变回原来的琥珀色。光从苗叶上收回去,叶尖那滴刚刚凝成还没来得及滴落的露水里,光也跟着收走了。露水恢复了透明的颜色。
光最后收回去的地方,是他爹刻刀滑出去留下的那道划痕。划痕里的光收得最慢,慢到别的所有地方都暗了,划痕还亮着。亮着的那一小条极细的光缝,在石灯灯座上,是所有刻痕里最不起眼的一道。不是刻意刻上去的字,不是被水滴出来的凹坑,不是被拇指按出来的凹痕。只是一刀滑出去了留下的意外。但光在它这里留得最久。久到石子和提灯人都看完了光的全部收走过程,它还在那里亮着。又亮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暗下去之后,划痕恢复了原来极细极细的样子。但石头里面有什么不一样了。那道划痕深处,石头把自己从刻刀滑出去那一刻积攒下来的所有惊悸都放下了。放下之后,划痕还在。但划痕底部那道最深的缝里,现在空了。空了之后,就可以装别的东西了。
提灯人把石灯从地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