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的是叮叮咚咚。
艾伦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音量调大,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还没听完,他就笑了。
不是好笑的笑,是苦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他手指的关节发白,死死攥着调音钮,攥得手都抖了。
“还不明白吗?”
他对着空荡荡的信号室说,声音不大,象个自言自语的老头。
“还不明白?”
他不会弹钢琴,但知道那个旋律是什么调子。
太阳岛上的那个监听站也放过这首歌。
艾伦没说话。他关掉扬声器,摘下耳机,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对,不是字,是符号。各种他自创的符号,箭头,三角,圆圈,连接数,标注着他观察到的所有“异常”。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相同的感觉。无法理解。无法防御。来自龙国。”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象有人在跑。
“艾伦!”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上司,一个头发花白的工程师,姓麦克斯韦,在JPL干了二十五年。
“你在干什么?”
“听音乐。”
麦克斯韦脸色一变:“那玩意儿你也听?”
“我听了。”艾伦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桌上,“三遍。”
“这是严重事故,不是让你听音乐的时候。统领在电话里——”
“统领说什么?”
“统领说——”
“他说是故障。”
艾伦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语调,象在报天气预报。
“他说是技术故障,是北极熊干的,是坏天气,是一切都正常,就是正常。”
“——”
“但你知道不是。”
艾伦看着他,他看着艾伦。
“报告我已经写了。”艾伦往门口走,走到麦克斯韦身边,停下来,“你看都不看就给毙了,对吧?”
麦克斯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艾伦走出门,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他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停车场。他的那辆皮卡停在最角上,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句话——“如果你以为科技能解决一切,那你还没经历过真正的问题。”
他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一叠文档——那是他写的第二份非正式报告,标题从“电子战分析”改成了“不可理解现象研究”。
这报告不是给上司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十七页,全是关于同一个问题的记录。
战后这些年,他一直在收集龙国所有公开技术资料——学术论文,专利文档,报纸报道,甚至电影海报。他分析每一篇文本,看好莱坞派了几个间谍,中情局派了几个分析师,研究部门写了几个报告,得出什么结论。
结论都一样:“龙国技术有限,不足为惧。”
艾伦看到第三行,就把报告合上了。
“不足为惧?”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停车场是空的,员工们早下班了。远处,卡纳维拉尔角的灯光还亮着,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激动人心的亮了,是那种“完了,快跑”的乱。
艾伦没走。
他不想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浓得跟墨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漆漆的天上,有什么在飞着。
红的?蓝的?不,都不是。
是一只“螃蟹”。
“叮叮咚咚——”
那个旋律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跟耳鸣似的,甩都甩不掉。
艾伦转过身,走回信号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那台巨大的射电望远镜接收终端还开着,屏幕上波形平得象一条死线。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重新坐回那把破旧的转椅上。
屏幕上,本应显示“探险者”信标信号的波形,现在是空的。
艾伦把这杯酒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灯光通过酒液照出一点微弱的影子。
“也许,我们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