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卑
袤、商贸兴旺、民生殷实。我知道张知府本意是体恤你年轻上任、不愿苛责新人,特意酌情减免,这才只摊派了四千两军饷。放眼全省同等大县,哪一个摊派不在六七千两之上?韩知县,你已然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若原本就这样下去倒也没什么,知府衙门会体恤属官,藩司衙门自然也不会苛责,可要紧的是,此番太原府下辖数县,或遇收成歉薄,或士绅推诿拖延,钱粮征缴一概不尽人意,大半州县都没能足额完成定额,府库缺口甚大。朝廷定额压在省司,藩司只能从优绩州县调剂补缺,你太谷是全府唯一足额、且办事稳妥的富县……”

    一下子说了太多,年参政口都干了,所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也是给韩旭一些考虑的时间。

    因为接下来就是最为关键的了,“……本官今日专程见你,不是为了苛责地方,更不是刻意为难你一个少年知县,而是惜你之才,想拉你一把。你若肯识大体、顾大局,太谷县再加筹三千两军饷,补至七千两定额。本官可答应你,年末府县考成之时,允你一个‘卓异’考语。日后若是省内有府衙缺分、州县优缺调补,或是巡抚、巡按问询年轻能吏,本官也必第一个举荐你。”

    卓异,

    这是考成官员时六个等级中最好的一个,是无数基层官员毕生难求的官场殊荣,可以说就意味着升官,哪怕有些微小遐疵,也会被抹平不计,比如张泽之前说他的‘新进严苛、急于立威’。

    韩旭官当得不咋地,但对于怎么升官已经是有过一番研究了。

    一旁的张泽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规劝:“元昭,参藩大人句句肺腑,是难得的提携眷顾。寻常知县,求都求不来这般机遇。多筹三千两银,换你前程坦荡、县域安稳,这笔帐,你该算得明白。”

    他们都在看着韩旭。

    可韩旭却没急着说话。

    其实他不是文青的人,但当下发生的事真的很让他感叹,因为这件事真真切切的就是用老百姓的血与泪来铺就他的升官路。

    只要心够黑、够狠,肯压榨万民、迎合上官,什么高官厚禄都是可以期望的。几千年来,怕是也有不少官员靠着敢刮民脂、愿填官欲而步步高升。

    可惜,可惜他有基本的良知,他想要升官、甚至也会耍奸诈手段,迂腐守旧的文臣儒生他当不来,但吃着人血馒头升官也实在不符合他的良知。

    在是个官之前,他首先是个人。

    韩旭敛整官袍,身姿端正,对着位高权重的年参政、以及一旁的府尊张泽,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深揖一礼,然后说:

    “回参藩、府尊大人。下官深知边事吃紧、军国为重,断不敢推诿差事、漠视大局。只是县中民力终有穷尽,连年粮税杂捐叠加,民间生计本就艰难,如今再骤然加征三千两,层层下压,必是竭泽而渔。府尊大人此前还曾告诫下官,治县第一要务,是刚柔并济、稳住地方,绝不可激生民变、滋生乱局。太谷刚刚加税,百姓刚获喘息,若再次苛逼,乡民不堪重负,必生怨怼,一旦聚众闹事、激起民乱,非但无益军饷筹措,反倒坏了全省筹饷大局、扰动地方安宁。下官也并非畏难惜力,更不是不识抬举、拒绝大人提携。只是以乱换功之事,看似得益,实则是祸根隐患,下官,实不敢为,恳请两位大人收回成命。”

    自进了这知府衙门以来,他从来都是拍马屁,因为这是混好官场的不二法则,但这一次、这件事,除非上面松口允许他动白家,否则,他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