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清楚了。”
“好,”周不再劝,
“我给你写介绍信,你去八路军总部报到。”
“不过,在走之前,在延安多看看,多听听。这里有很多东西,和上海不一样,和国统区也不一样。”
会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周问了上海的情况、路上的见闻,
也介绍了延安的生产运动、整风学习,还问了陈致远对建立无线电网络的具体想法。
临走时,周送他们到窑洞门口。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黄土坡上,一片金黄。
“张宗兴同志,”周最后说,“有句话我想告诉你——中国很大,路很多。”
“你在上海走的路,司徒先生走的路,杜先生走的路,都是路。而延安,是另一条路。”
“条条道路,只要方向是对的,最终都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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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立、自由、富强的新中国。”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
“也许我们看不见那天,但后来的人能看见。这就够了。”
张宗兴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杨家岭,三人沿着延河慢慢走。
河岸边有战士在开荒,学生在唱歌,妇女在纺线。
热火朝天,一切朴素,又充满力量。
陈致远忽然说:“我想把名字改了。”
“改什么?”
“陈致远是父亲取的,意思是‘宁静致远’。”
“但现在,”他看向远方,“我想叫‘陈烽火’。烽火连天的烽火。”
李文也说:“那我也改,叫李传薪。薪火相传的传薪。”
张宗兴笑了。
他没说要改名字——张宗兴这个名字,已经刻上了太多东西:
上海的霓虹、张学良的嘱托、司徒美堂的铜钱、杜月笙的雪茄、李婉宁的眼睛改不掉了。
但他心里有些东西,确实在变。
在延安的半个月里,
他参观了抗大、鲁艺、被服厂、兵工厂;
听了伟人的演讲,参加了生产劳动,和战士们一起挖窑洞;
看见了什么是“军民鱼水情”,什么是“自力更生”,什么是“为人民服务”。
这些词在上海时也听过,但在这里,他看见了实实在在的样子。
十一月初,张宗兴拿到了去八路军总部的介绍信。出发前夜,苏婉清来找他。
两人在延河边散步。
河水幽幽,
月光下泛着幽冷银光,对岸群山绵延如翡。
“决定了?”苏婉清问。
“嗯。”
“去哪里?”
“先去五台山,八路军总部。然后可能去冀中或者冀南,听说那边斗争很残酷,缺有经验的干部。”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也要走。”
“去哪儿?”
“西安。组织上安排我去做统战工作,接触国统区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界。”
她顿了顿,“我们可能很久见不到了。”
张宗兴点点头,没说话。
往事历历在目,万语千言堵在胸口。
可是又能怎样呢?
天涯海角,乱世烽烟,梦里梦外,个人的情愫在这样的大时代里,该飘向何方,又能在何处安放?
今生之缘,问情归处?不过是处处芳草,处处天涯罢了。
一股灼热的涩意涌上张宗兴的喉头,像有万千无形的刀剑在翻搅嘶鸣。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几乎要将那些滚烫的字句冲破胸腔——
他想问她今后如何,想问她是否安好,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唐而柔软的念头攫住了他:
若能抛开这一切,寻一处青山绿水、寻常巷陌,
与她,婉容、婉宁、铁锤、司徒老哥,杜老哥,那些牵挂的人,安度烟火平生,该有多好。
然而,这念头才刚冒起,便被他心中那更宏大、更沉重的浪潮狠狠拍碎。
他几乎要在心底发出悲凉而自嘲的笑。
江湖!乱世!何为英雄?
纵有满腔热血、一身肝胆,在这破碎的山河与滔天的巨浪面前,个人的一点微末念想,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无可奈何。
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所有的惊涛骇浪,最终只化作喉结一个艰难的滑动,和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破碎的光。
他点了点头,沉默像一道无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