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会去找她吗?”
“不知道。”张宗兴诚实地说,“也许她已经嫁人了,也许已经牺牲了。乱世里,什么事都有可能。”
此刻张宗兴所说的,只是属于这副身躯旧日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至于婉容、婉清那些珍藏内心深处的名字与面容,他并非刻意向李婉宁隐瞒。
只是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过多的牵绊与私情诉说,反而是一种奢侈,甚至危险。
他亦有他的无能为力,有他不敢轻易触碰、深藏心底的顾虑与惘然。
他目睹了太多的伤悲和遗憾,尽管从未宣之于口,
但是自从六哥被囚禁,而他明知结局而无能为力改变历史结局之后开始,他的性格就开始默默转变,并非是消沉,也不是伤悲,
他内心开始清明,但似乎也开始变得空了,是一种空寂的感觉,
赵铁城、杜月笙、司徒老哥他们应该也能感受到,他感觉自己变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这也是他一个人北上的一个原因,他需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终究不属于这里,却冥冥之中在这个时代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牵绊与旧梦,
江湖如浪,乱世如涛,身在江海,造化弄人。
李婉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涩,有点说不清。
“你呢?”张宗兴反问,“你这十二年,就没遇到过什么人?”
“遇到过。”李婉宁说,
“但都是过客。有些人想利用我,有些人想占有我,有些人想杀我。没有人像你这样。”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白。脸上又热了起来。
幸好张宗兴背对着她,看不到。
“我这样?”张宗兴问,“我哪样?”
“就”李婉宁咬了咬嘴唇,“就像个正常人。不像他们,要么把我当工具,要么把我当猎物。”
张宗兴笑了:“那你是把我当什么?”
“当”李婉宁想了想,“当同伴。当可以信任的人。”
“只是同伴?”
这话问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婉宁的心跳忽然加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幸好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不然呢?”她反问,声音有些发紧。
张宗兴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深,像夜色里的海,看不清底,却又吸引人想要靠近。
两人隔着窄窄的船舱对视。
海浪声,风声,船身摇晃的吱呀声,都成了背景音。
“李婉宁。”张宗兴开口,声音很低。
“嗯?”
“如果”他停顿在吞吐的烟雾间,声线沉缓而清晰,
“如果这次能救出疏影,如果将来你累了,倦了,觉得走不动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静海般笼住她:“就来找我。”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我在这里。”
“我就是退路。”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又很明白。
李婉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过几天,却已经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和坚定。
十二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开始融化。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我得先救出疏影。”
“我知道。”张宗兴点头,“我只是想问,如果。”
李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宗兴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见。但张宗兴看见了。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就先救人,再说以后。”
李婉宁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她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很温暖,很安心。
“睡吧。”张宗兴说,“我守着。”
“嗯。”
这一次,李婉宁真的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在半夜惊醒。只是沉沉睡去,像婴儿回到了母体。
张宗兴坐在舱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海。远处有灯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