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东西?”他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嗯,记些见闻,练练笔。”婉容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山下一切都好吗?苏小姐他们”
“都好。戏,快开场了。”张宗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
“沈醉的注意力已经被引开一部分,你们这里暂时更安全了。”
婉容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知道那些事她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无益。
她只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能把一切安排好。
“宗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实的暖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是有点。不过没事,撑得住。”他顿了顿,看着婉容的眼睛,
“容儿,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离开香港一些日子。”
婉容的心,轻轻一沉。“离开?去哪?去多久?”
“北边。有些生意上的事,也想亲自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张宗兴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是真的在谈一桩生意,
“时间说不准,可能几个月。我会安排好一切再走,你在这里,有樱子,有阿婆,还有外面司徒前辈的人,很安全。”
他避开了“延安”两个字,用“北边”和“生意”含糊带过。这不是欺骗,只是选择。有些路途的艰险与真正的目的,他知道她听了只会更担心。
婉容静静地看着他。海风从窗口灌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进他心底,看穿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着的、更复杂的东西。
“危险吗?”她最终只问了这三个字。
张宗兴沉默了片刻。
“路上不太平,但我会小心。”他没有否认危险,这反而让他的话更可信,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苏小姐的安排。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里感觉不安全了,或者接到任何转移的指令,不要犹豫,立刻照做。明白吗?”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婉容点头:“我明白。”
“你的笔,可以继续写。但写好的东西,暂时不要往外送,都收好。”张宗兴继续嘱咐,“需要的纸笔,我会让人定期送来。寂寞了,就多和阿婆说说话,或者让樱子陪你到院子后面那片小山坡走走,但别走远。”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像是在为一次远行,做最周全的准备。
婉容听着,心头那股沉坠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鼻尖,乱世的波涛之下,偶尔泛起的涟漪在天南海北荡漾开来,萦绕在民国乱世佳人的粉黛朱颜身畔,魂牵梦绕!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生意出差”。
他眼中的决意,语气里的郑重,都指向更漫长、更不可测的分离。
“宗兴,”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婉容别无所求,唯愿君此去天南海北,终得平安归来。”
她的指尖微颤,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张宗兴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微凉,在他的掌心显得那样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握住她的手。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这样握着,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仿佛能透过皮肤,感受到对方心跳的节奏。
小野寺樱早已悄悄退到灶边,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鱼汤,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良久,张宗兴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扁扁的小包,递给婉容。“这个,你收好。”
婉容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黄铜笔帽的钢笔,旁边还有一小瓶墨水。钢笔在从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我看你用的那支快坏了。”张宗兴的声音有些低,
“这支应该能写很久。”
婉容摩挲着冰凉的笔身,抬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我会用它,好好写。”
“还有,”张宗兴又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野寺樱,
“樱子姑娘,麻烦你照顾容姑娘和阿婆。这里面是些常用的药品,外伤的,风寒的,还有一点阿婆可能用得上的膏药。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
小野寺樱双手接过,深深鞠躬:
“张先生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容姐姐和阿婆。”
张宗兴点点头,站起身。“我该走了。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