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孙复最主要的理由,是他认为东水盟绝不可能对孙家的人动手——因为曲重生现在正要仰仗孙家的钱财。
这话当然有其可信之处,孙家确实与东水盟的关系更为密切,可话听在刚死了父亲的谢元、谢昇耳中,便刺耳了些,似乎孙复的意思是说,比起孙觉,谢怀忱死了就无关紧要。其余各家自也有此感觉,当此时谁也不敢置身事外说下一个就不轮到自己,皆要求孙复将话说个清楚,孙复只说近日一直与曲重生商讨一些重要事宜,并无异常,实不认为对方会在此时下手,至于定水庄之事,如果真是东水盟所为,他们又岂会特意留下那般瞩目的证据?
以东水盟此前在建康暗算六家的行事,现场不曾留下任何痕迹,这次留下如许证据的确显得草率了些。倘若当真想让人知道是他们所为,为何不干脆站出来承认,还没事人般与孙家如常往来?
各家各派为此信疑参半,争论析辩之下,渐渐分作两拨。然而,若说东水盟还能怂恿孙家出面探听一下,那么黑竹会便实在无计打问了——黑竹存在百年,一向宣称的规矩是只管收钱办事,谁若要寻仇,一概请各施手段去寻背后买凶之人的麻烦,自己却不理会此类挑衅,更决计不会透露金主半点消息。——当然有人不服,但这规矩之所以能存在,自然是因为黑竹无人敢撄的凶名,无论何时,哪怕是其低谷之时,总也还有那么一两个人能震慑得住武林各家,无人敢做那个打破共识的出头鸟。今日固然亦是一样,可真要说起来却也有点不一样——所谓江湖规矩只合遵守于黑竹会当真是个不偏不倚、只管收钱办事的江湖组织的情境之下。前两年黑竹会投靠朱雀就曾颇受会内外诟病,后来夏君黎上位号称是为中立守矩,可如今一人独领内城与江湖两重身份,如何又不比朱雀更甚?再要说如今所行之事皆是不偏不倚、毫无私心的“规矩生意”,只怕没有人信——如果黑竹先不守江湖规矩,那么受害各家找他们要说法也就师出有名了。
说到最后,两拨人虽意见相左,但结论竟同——还是只能由孙复将此事报知东水盟主——要么东水盟是凶手,倘若不是,曲重生便正该代表江南正道武林出面,向黑竹会讨要个公平正义——众人投入东水盟的意义,岂不正在于此?
议论至此各散,孙复独留了卫槙,说要再谈几句。卫槙比他矮两辈,自不敢拒绝,便陪坐了。
孙复留卫槙的理由——是他记得,卫家与黑竹会前不久亦有一次过节——不少人曾看到,那日早上卫家的人一直围在一醉阁附近,甚至似乎还与黑竹有所交手,起因是黑竹将卫家的——也是二公子——卫枫扣留了一整晚。孙复认为当日情形与如今十分相似,但卫矗一直护镖未回,卫槙毕竟是个后辈,不曾擅自做主召集同道各家细述个中,事情闹得并不大。如今孙觉若也是被黑竹掳去,参照卫枫,想来应也能全身而退才是,只是谢怀忱死在前头,弄得人心惶惶,也不知当时卫家答应了对方什么条件才脱的身,他自然要先问问清楚。
卫槙心里十分踌躇。卫枫那天回来之后,兴高采烈向他们展示和刘家铁铺的契约,还将夏君黎给他的几根烟花与他们一一看过。要问卫家答应了夏君黎什么条件——照卫枫说起来,非但他没答应夏君黎什么,反倒是夏君黎许了他几个条件。卫槙不敢尽信,也不敢不信,这事当然也从不敢声张,唯恐叫人以为卫家竟与夏君黎暗中交好,在这临安各家、正道武林之中岂不要受孤立;他更提醒卫枫在父亲回来之前也收敛些莫提,料想过些日子便能压得没了风声,却没料谢、孙二家连遭意外,不得已,还是被人问到眼前来了。
“二弟年轻不懂事,”卫槙字斟句酌着答道,“他喝酒喝到黑竹会的一醉阁去,不晓得是不是口出了什么狂言,给人扣在那里要说法。我和三妹、四妹还有家里几位前辈闻讯带人前往求告,软硬都用尽了,最后是仗着三妹和夏少庄主有一纸婚约在,把他抬了来替二弟说情,黑竹会的人看在夏家庄的面子上,才答应放人。但那会儿二弟已经给关了一整夜,苦头没少吃,我爹不在,我们也不敢怎样,还得赔钱、赔礼,最后才能得回来了。”
“这黑竹会当真如此猖狂。”孙复道,“想当初张弓长在时,一样也背靠大内势力,却也不至于和我们这般为难,没想到朱雀死了,换了个晚辈反倒越发棘手。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夏家庄——因为夏家庄和夏君黎这层关系,倒令得我们骑虎难下。照你说来,这回我们竟也只好去求夏君超那个小子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