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趴在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石板缝隙流淌。他能闻到青石板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土腥味,混合着自己血液的铁锈味。左肩的阴寒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让他的牙齿都在打颤。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一小块被血染红的石面纹理,以及几步外那双黑色官靴的鞋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濒死的鼓点。
也听见远处玄都观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正用巨大的头颅撞击着囚禁它的牢笼。
然后——
世界变了。
首先是光。
一道无法形容的、刺目的青铜色光芒,从玄都观方向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天空。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稳定的光柱,而是一道骤然膨胀、扩散的洪流,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将整片东方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青铜色。
光芒所及之处,云层被撕碎、蒸发,露出其后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虚空。青铜色的光晕在天空中翻滚、扭曲,如同沸腾的金属溶液,不断变幻着型状。光晕的边缘,无数细小的、闪电般的纹路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紧接着,是声音。
那轰鸣声骤然拔高,从“咚咚”的心跳,变成了“轰隆隆”的雷鸣,又变成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仿佛无数巨石摩擦、齿轮转动的巨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广场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斗,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最后,是震动。
大地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震颤,而是持续不断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长安城掀翻的剧烈地震!
“轰——!”
广场边缘,一根两人合抱的汉白玉栏杆在摇晃中轰然断裂,砸在地上,碎成数段。高台基座处,一道裂缝“咔嚓”一声绽开,迅速向上蔓延,碎石簌簌落下。广场中央,青石板地面如同被巨人踩踏的冰面,裂开数道纵横交错的缝隙,最宽处足有半尺,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带着硫磺味的白色热气。
“地龙翻身!地龙又翻身了!”
“天啊!快跑!”
“护驾!护驾!”
刚刚因“刺客”而勉强维持秩序的禁军队伍,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再次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叫喊着,有人被震倒在地,有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有人试图维持阵型却被同伴撞倒。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高台上,玄宗身体一晃,险些摔倒,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高力士一把扶住。这位皇帝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他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抬头望向东方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那片复盖了小半个天空的、沸腾的青铜色光晕中央,开始浮现出影象。
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色块,象是水中的倒影。但很快,色块开始凝聚、成形。
那是建筑。
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
它们有着奇古的风格,绝非大唐现有的任何形制。巨大的、倾斜的梯形基座,表面覆盖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几何纹路和象形符号,那些符号在青铜光晕中微微发光,仿佛拥有生命。基座之上,是层层叠叠的、同样布满纹路的平台和阶梯,通向更高处那些更加宏伟、更加诡异的建筑主体——有的像倒扣的巨碗,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扭曲的天光;有的像无数根青铜巨柱组成的森林,柱身上缠绕着粗大的、仿佛藤蔓又仿佛锁链的浮雕;有的干脆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违背常理的几何体组合,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这些建筑之间,隐约有巨大的影子在游动。
那些影子同样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有的像长着翅膀的巨蛇,在建筑群上空盘旋;有的像多足的多节虫,在阶梯上缓慢爬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型状的、散发着微光的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眼睛在闪铄。
海市蜃楼?
不。
没有任何海市蜃楼会有如此清淅的细节,会有如此沉重的、仿佛要压垮整个天空的实质感。也没有任何海市蜃楼,会伴随着如此剧烈的地震和如此恐怖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