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段七娘将一套崭新的月白色圆领袍放在李白床前。袍子是蜀锦所制,质地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不张扬,却透着雅致。这是她昨夜连夜从绸缎庄取来的——老板娘听说李白要进宫,二话不说拿出了压箱底的好料子,还亲自裁剪缝制。
“她说,这是她欠你的。”段七娘轻声道,“刘公公的事,她心里过意不去。”
李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过袍子的表面。触感光滑微凉,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味。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穿了数日的青衫,换上这套新衣。袍子很合身,肩线、腰身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
“你穿这个,好看。”段七娘站在一旁,眼神有些恍惚,“象个真正的……读书人。”
李白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想起前世,自己穿着地质队的工作服,在荒山野岭里敲石头的样子。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穿上这样的衣服,走进皇宫。
“我去了。”他说。
段七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有些碎银,还有……这个。”
李白打开荷包,除了几两银子,还有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质普通,雕成莲花的型状,花瓣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段七娘的声音很轻,“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你带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李白握紧荷包,玉坠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会回来。”他说。
巳时初刻,兴庆宫侧殿。
李白在两名宦官的引领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墙面在秋阳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檀香、花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权力的压抑气息。
侧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挂着山水画,笔法老辣,应是名家手笔。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尊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烟是沉香,气味醇厚,却让李白觉得有些窒息。
高力士坐在长案后。
他看起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宦官常服,头戴乌纱幞头。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李太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坐。”
李白在长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铺垫,坐上去冰凉。
高力士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象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贺监向陛下举荐你,说你是诗坛奇才。”高力士缓缓道,“陛下看了你的诗,很是喜欢。所以今日兴庆宫夜宴,特意准你列席。”
“谢陛下恩典,谢高公公提点。”李白拱手。
高力士笑了笑,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提点谈不上。”他说,“只是有几句话,想在你赴宴前,跟你说说。”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无声地升腾。
“你从蜀中来,初到长安,有些事可能不清楚。”高力士的声音很温和,象在教导晚辈,“长安是天子脚下,规矩多,忌讳也多。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能结交;有些人,不能碰。”
李白没有说话。
“比如宜春院馆舍里那位杨小娘子。”高力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事,陛下已经定了。明日宴后,就会下旨,接入宫中。”
每一个字,都象冰锥,扎进李白心里。
“我知道,你和她有过一面之缘。”高力士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年轻人,情窦初开,难免动心。但有些缘分,注定没有结果。强求,只会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看着李白。
“李林甫李相,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说,“昨日他派人去宜春院,警告了刘公公。今日我请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