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儿从怀中取出那方一直攥着的素色手帕,展开。手帕边缘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里衬是浅黄色的细布。她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涂抹在手帕里衬的某个位置。
渐渐地,一些淡青色的字迹显现出来。那是用眉黛写的,字迹比纸片上的更加仓
心随锦水向东流。
若得来生非帝眷,
李白看着这两首诗,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第一首是离别前的不舍与祈愿,第二首是路途中的绝望与期许。身似柳絮,心随锦水……若得来生非帝眷,柴门荆钗共白头……
她连来生都想到了。她宁愿不要帝王眷顾,只要寻常人家的柴门荆钗,与他白头偕老。
可是今生呢?今生她已被送入那黄金铸就的牢笼,命运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
“小姐她……她从未忘记李公子。”芸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车上时,她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忽然问我‘芸儿,你说李公子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忘了我?’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老爷夫人,她说……她说‘告诉又如何?父亲只会说我不懂事,母亲只会垂泪。这世道,女子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李白将两张纸片仔细叠好,贴身收在怀中最里层。那薄薄的纸张贴着胸口,仿佛还带着少女的体温与泪痕。
他抬起头,看向芸儿。这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却依然强撑着站在那里,完成小姐的嘱托。
“芸儿姑娘,多谢你。”李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些……对我很重要。”
芸儿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李公子,你……你要去长安吗?你要去找小姐吗?”
李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玉环小姐现在何处?宫中采选,具体是什么情形?”
芸儿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小姐被送到长安后,具体安置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只听护送的女官提过一句,说是先住在‘宜春院’附近的馆舍,等待宫廷礼仪教导和初步筛选。宜春院……好象是教习宫女乐舞的地方。采选要经过好几轮,由宫中女官和内侍省的人主持,最后……最后还要陛下亲自过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女官们私下说,以小姐的容貌才情,定能入选,只是位分高低的问题。她们还说……还说这是杨家的福气,小姐的造化。”
福气?造化?
李白心中冷笑。将如花少女的一生禁锢在深宫高墙之内,成为权力游戏的装饰与筹码,这算哪门子福气?
“芸儿姑娘,这些事,你还告诉过别人吗?”李白问。
芸儿连忙摇头:“没有!小姐嘱咐过,这些事只能告诉李公子一人。我连爹娘都没说……这些日子,我夜里总是睡不着,想起小姐临走时的样子,就忍不住哭。又怕这些诗笺被人发现,只好藏在书里,压在箱底……”
李白看着她徨恐不安的样子,心中叹息。这个少女,因为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这些日子一定过得提心吊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是离开西陵神国时,用一些低阶丹药跟山外小镇的商人换的世俗银钱。他倒出约莫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芸儿姑娘,这些银钱你收好。今夜之事,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其他仆役,甚至……杨府的主子们。”李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若说出去,不仅我有危险,你自己也可能遭殃。宫中之事,牵涉甚大,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明白吗?”
芸儿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吓了一跳:“李公子,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收下。”李白不容置疑,“你为玉环小姐保守秘密,担了风险,这是你应得的。这些钱,你可以贴补家用,或者……若将来在杨府待不下去,也可作为盘缠,寻个安稳去处。”
芸儿怔怔地看着李白,忽然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芸儿……芸儿谢过李公子。我……我一定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去!”
李白扶她起来:“不必如此。记住我的话,今夜我从未出现过,你也从未见过我。那些诗笺,你从未经手过。若有人问起,你一概不知,明白吗?”
芸儿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明白……李公子,你……你一定要小心。长安……长安不比成都,那里是天子脚下,规矩大,眼线多……”
“我知道。”李白点头,“你也要保重。若有机会……或许将来,我还能带你见到玉环小姐。”
芸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真的……真的还有机会吗?”
李白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夜色依旧深沉,庭院寂静,远处梆子声已敲过三更。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芸儿姑娘,珍重。”
“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