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李公子这首诗,倒是清新脱俗。”坐在杨玄圭下首的一位老者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过,老夫有一问。诗中‘闻歌始觉有人来’,这‘歌’是什么歌?采莲曲么?”
李白拱手:“正是。采莲之时,少女们常会唱歌。歌声清越,穿透莲叶,闻声而不见人,更添几分意趣。”
“原来如此。”老者抚须点头,“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杨玄圭摆摆手:“好了,诗也作了,该听听曲子了。玉环,你前日新谱的那支曲子,可练熟了?”
杨玉环站起身,轻声应道:“回叔父,练熟了。”
“那便弹来听听。”杨玄圭说,“也让诸位品评品评。”
侍女捧来一张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琴身光滑,弦轴泛着金属的光泽。杨玉环接过琵琶,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将琵琶抱在怀中。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琵琶声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
她抬起头,看了李白一眼。
然后,手指拨动琴弦。
曲声响起。
不是《汉宫秋月》那样的哀婉之音,而是一支轻快的曲子。旋律活泼,节奏明快,像春日溪流,叮叮咚咚,欢快流淌。她的手指在弦上飞舞,时而轻挑,时而重拨,琵琶声时而如雨打笆蕉,时而如风过竹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柔和。
李白听着,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白淅,在琴弦上跳跃,像蝴蝶在花间飞舞。他想起杨小环也会弹琵琶。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抱着一把旧琵琶,弹着不成调的曲子。她说她小时候学过,后来家里没钱,就放弃了。但偶尔还是会拿出来弹弹,那是她少有的、属于自己的时刻。
琵琶声渐渐转缓,像溪流导入深潭,变得悠长而缠绵。最后几个音符轻轻落下,馀音袅袅,在水榭里回荡。
众人静了片刻,然后纷纷抚掌称赞。
“好曲!好技艺!”
“杨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才艺更是了得!”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杨玉环放下琵琶,站起身,微微欠身:“献丑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白,看见他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哀伤。
雅集继续进行。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诗词音律,杨玄圭也说了几句关于乐府旧题的看法。李白偶尔插话,他的见解往往与常人不同,带着一种独特的视角,让在座的几位老学究都感到新奇。杨玉环坐在窗边,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落在李白身上。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不用那些拗口的典故,也不引经据典,就是平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但那些看法,却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内核。比如谈到乐府诗,他说:“诗的本质是表达情感,乐府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唱的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
这话太直白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在座的几位老先生都皱起了眉头。但杨玉环听着,却觉得有道理。她弹琵琶,谱曲子,不也是想表达心中的情感么?
雅集持续到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池水被染成金红色,莲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娇艳。杨玄圭起身,表示今日雅集到此为止,感谢诸位光临。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李白也随着人流走出水榭。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暮色笼罩着园林,假山、亭台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走到月亮门时,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侍女匆匆追了上来。
“李公子请留步。”
李白停下脚步,转过身。
侍女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塞进他手里。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这是我家姑娘让奴婢交给公子的。”侍女低声说,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素笺。
素笺很薄,带着淡淡的墨香。他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长相思》,在长安。”
字迹清丽,笔画柔婉,象她的人一样。
李白的手指收紧,素笺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向月亮门内。暮色中,水榭的灯火已经点亮,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长相思》,在长安。
乐府旧题。说的是一个女子在长安思念远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