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两人穿过园门,走进园林。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李白微微一怔。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风格园林,但又融入了蜀地的特色。园中水系纵横,亭台楼阁依水而建,曲桥回廊连接各处。假山是用蜀地特有的青石堆砌的,嶙峋奇崛,上面爬满了青笞和藤蔓。树木多是蜀地常见的品种——高大的银杏,婆娑的垂柳,还有成片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竹亭,亭角挂着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宾多聚在水榭和亭台里,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高谈阔论。他们穿着各色长衫,有素雅的青布,有华丽的锦缎,腰间佩着玉饰,手中摇着折扇。说话声、笑声、吟诵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香和淡淡的酒气。
女宾则多在花园和曲廊处。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桃红、柳绿、鹅黄、藕紫,象一群翩跹的蝴蝶。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喂鱼,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笑。侍女们跟在身边,端着茶点,打着团扇,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面上倒映着亭台的轮廓、柳条的倩影,还有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微风吹过,带来花香、水汽,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
吴指南看得眼花缭乱,低声对李白说:“这刘员外果然阔气。这园子,怕是比长安一些王府的别院还要精致。”
李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园中扫视,从水榭到亭台,从花园到曲廊,从每一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脸上掠过。心跳得很快,象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打。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握成拳的手指微微颤斗。
他在找。
找那张脸。
那张在前世让他魂牵梦绕,在今生让他夜不能寐的脸。
游园会正式开始了。
刘员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衫,胸前绣着福寿纹样。他站在园中最大的水榭前,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不负春光”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宣布,今日游园会不拘礼节,诸位尽可随意赏玩,午时在正厅设宴。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更加热烈。
李白跟着人群,在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吴指南被几个本地文人拉去讨论诗词,他推脱不过,只好对李白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稍后再来找他。
李白独自一人,沿着一条蜿蜒的曲廊往前走。
曲廊临水而建,栏杆是朱漆的,已经有些斑驳。廊顶爬满了紫藤,这个时节,紫藤还没开花,只有嫩绿的叶子密密地覆盖着,阳光通过叶隙洒下来,在廊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廊下是清澈的池水,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子边缘已经冒出小小的花苞,粉嫩的颜色。
他走得很慢。
目光依然在搜寻。
经过一座假山时,他听见几个年轻士子在争论什么。经过一座竹亭时,他看见几个女子在抚琴,琴声清越,但入耳即忘。经过一片梅林时,他闻到梅子初结的清香,酸涩中带着微甜。
但这些都进不到他心里。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找到那个在杨府墙内弹琵琶的身影,找到那个在桂花树下一闪而过的轮廓,找到那个可能即将被送入深宫、走向悲剧命运的少女。
也找到那个,在前世被他姑负、被他连累、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妻子。
午时将近。
园中的宾客渐渐向正厅聚集。正厅是园林的主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悬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刘”字。厅内已经摆好了宴席,长案排列整齐,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炖汤的鲜香,点心的甜香,还有酒坛开封后溢出的、浓郁的酒香。
李白站在正厅外的庭院里,没有进去。
庭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水池,池中矗立着一座假山,山石嶙峋,有水从山顶流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哗哗的水声在庭院里回荡。池边栽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几乎垂到水面,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靠在一株柳树下,目光望着正厅的门口。
宾客们陆续进入。男宾们谈笑风生,女宾们莲步轻移,侍女们低头跟随。阳光照在朱漆的大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门内传来杯盏碰撞声、寒喧声、笑声,热闹得有些刺耳。
李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出现。
也许不会出现了。也许杨玄圭改变了主意,也许她身体不适,也许宫中有了新的安排,也许……也许历史已经无法改变,她此刻正在准备行装,几天后就要踏上前往长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