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险要的关隘,两山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关口,关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戍卒的身影。关口上方,石刻的“剑门关”三个大字历经风雨,依旧遒劲有力。
“到了!剑门关!”吴指南兴奋地指着前方,“过了此关,就是蜀地了!”
李白仰头望着那巍峨的关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历时近一个月,跋涉千里,翻越秦岭,他终于到了。距离成都,距离杨玉环,又近了一步。
但近了一步之后呢?
那种无力感,再次悄然爬上心头。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剑门关外的一处山野驿站。驿站比之前的更加简陋,几乎就是几间木屋围成的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驮马,正在嚼食草料,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特有的腥臊味和草料发酵的酸味。
李白和吴指南要了一间双人房。房间很小,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墙壁是木板拼成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山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而微凉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山林里松涛的呜咽声。
吴指南累坏了,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白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屋外,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木板墙嘎吱作响,象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抓挠。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脚下是虚空,没有实地。他感到恐惧,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黑暗中传来哭泣声。
细细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是杨小环的声音。
“李白……李白……救我……”
他拼命朝声音的方向跑去,但黑暗像粘稠的泥沼,拖拽着他的双腿。他越用力,陷得越深。哭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哀伤。
“小环!小环!”他终于在梦中喊出了声。
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是杨小环的脸,苍白,憔瘁,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和恐惧。她的嘴唇翕动,象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伸手去拉她,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抓住了杨小环,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她挣扎著,哭喊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不——!”
李白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象要炸开。他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疼。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象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山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凄厉的尖啸。
吴指南还在熟睡,鼾声均匀。
李白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杨小环苍白的脸,哀伤的眼,被拖入黑暗的绝望。
那不是梦。
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自己无能为力,害怕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就象前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胸膛,就象史书中注定要发生的马嵬坡之变。
他掀开身上薄薄的被褥,赤脚走到窗边。木窗半开着,山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他望向窗外,黑黝黝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象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是诗才,不是钱财,不是虚名。
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所爱之人、能够对抗命运、能够劈开这黑暗的力量。
蜀山。剑仙。青城幽邃处的光。剑门关后的秘境。
那些曾经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传说,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切。
他必须找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