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下蜀道
门户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险要的关隘,两山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关口,关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戍卒的身影。关口上方,石刻的“剑门关”三个大字历经风雨,依旧遒劲有力。

    “到了!剑门关!”吴指南兴奋地指着前方,“过了此关,就是蜀地了!”

    李白仰头望着那巍峨的关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历时近一个月,跋涉千里,翻越秦岭,他终于到了。距离成都,距离杨玉环,又近了一步。

    但近了一步之后呢?

    那种无力感,再次悄然爬上心头。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剑门关外的一处山野驿站。驿站比之前的更加简陋,几乎就是几间木屋围成的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驮马,正在嚼食草料,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特有的腥臊味和草料发酵的酸味。

    李白和吴指南要了一间双人房。房间很小,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墙壁是木板拼成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色。山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而微凉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山林里松涛的呜咽声。

    吴指南累坏了,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白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屋外,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木板墙嘎吱作响,象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抓挠。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脚下是虚空,没有实地。他感到恐惧,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黑暗中传来哭泣声。

    细细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是杨小环的声音。

    “李白……李白……救我……”

    他拼命朝声音的方向跑去,但黑暗像粘稠的泥沼,拖拽着他的双腿。他越用力,陷得越深。哭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哀伤。

    “小环!小环!”他终于在梦中喊出了声。

    然后,他看到了。

    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是杨小环的脸,苍白,憔瘁,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和恐惧。她的嘴唇翕动,象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伸手去拉她,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漆黑的手,抓住了杨小环,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去。她挣扎著,哭喊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不——!”

    李白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象要炸开。他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疼。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象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山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凄厉的尖啸。

    吴指南还在熟睡,鼾声均匀。

    李白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杨小环苍白的脸,哀伤的眼,被拖入黑暗的绝望。

    那不是梦。

    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来不及,害怕自己无能为力,害怕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就象前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胸膛,就象史书中注定要发生的马嵬坡之变。

    他掀开身上薄薄的被褥,赤脚走到窗边。木窗半开着,山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他望向窗外,黑黝黝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象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是诗才,不是钱财,不是虚名。

    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所爱之人、能够对抗命运、能够劈开这黑暗的力量。

    蜀山。剑仙。青城幽邃处的光。剑门关后的秘境。

    那些曾经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传说,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切。

    他必须找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