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下蜀道
天,李白逐渐适应了这种艰苦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啃几口干粮,灌一肚子冷水,然后上路。中午在路边茶棚或树下歇息片刻,下午继续走,直到天色将晚才查找驿站或村落投宿。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出了一层薄茧。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行走而酸痛僵硬,每晚躺下时都象灌了铅。

    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进入秦岭腹地后,所谓的“官道”很多时候只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窄路。一侧是徒峭的山壁,岩石裸露,长满青笞;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轰隆作响,像闷雷在山间回荡。山风裹挟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李白必须紧贴着山壁,小心翼翼地挪步。脚下是湿滑的碎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他不敢往下看,那幽深的谷底象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有一次,他遇到一段特别险峻的路段——路宽不足三尺,外侧连护栏都没有。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山风突然加大,吹得他身体一晃,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深谷,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微弱的落水声。那一刻,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死死抓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岩石粗糙冰冷,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就那么贴着山壁站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敢继续前行。

    那天晚上,他宿在一个山民搭建的简陋窝棚里。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四面漏风。山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给他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汤里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老猎户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

    “年轻人,一个人走蜀道?”老猎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是。”李白捧着粗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

    “去蜀地做甚?”

    “寻人。”李白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寻些东西。”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火堆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亮弧。窝棚外,山风呼啸,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蜀地……”老猎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但也藏着些……寻常人找不到的东西。”

    李白心中一动:“老人家指的是?”

    老猎户用树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了几道:“青城山,幽得很。我年轻时追一只瘸腿的鹿,追到后山深处,迷了路。天快黑时,看到山谷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青蒙蒙的,从石头缝里透出来。我凑近看,那石头光滑得象镜子,里面……好象有东西在动。”

    李白屏住呼吸。

    “我伸手去摸,”老猎户继续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石头是凉的,但那股光……暖的。然后我听到声音,像很多人低声念着什么,又象风吹过山洞。我吓得转身就跑,再也没敢回去。”

    “那光……还在吗?”

    “谁知道呢。”老猎户摇摇头,“后来我也跟别人说过,没人信,都说我老眼昏花,或者撞了山魈。年轻人,这些事,听听就算了。蜀道难,难的是路,更是人心。有些东西,看见了,未必是福。”

    李白默默点头,将老猎户的话记在心里。

    青城山。幽邃处。异光。

    又走了三四天,李白终于翻过了秦岭最险峻的一段,进入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道路虽然依旧崎岖,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绝壁。

    这天下午,他在一处山泉边休息。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下,泉水甘冽清凉,瞬间驱散了喉咙的干渴。他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泉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兄台留步!”

    李白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山道上走来。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背着一个书篓,书篓里插着几卷书轴。他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但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兄台也是往蜀地去?”年轻男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在下吴指南,洛阳人氏,游学至此。方才见兄台独行,步履稳健,心生敬佩,特来结识。”

    李白还礼:“在下李白,长安人,南下蜀地访友。”

    “李白?”吴指南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在长安以诗才闻名的李太白?”

    李白微怔,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里。他点点头:“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哎呀,果然是李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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