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诗才初露
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好奇,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慢。

    诗会很快开始。无非是赏景、饮酒、即兴赋诗。起初是几位与崔御史相熟、或有些名气的文士先来。有人咏春柳,有人赞桃花,有人感怀时光,诗句或工整,或精巧,引来阵阵附和与品评。酒过一巡,气氛渐渐热络。

    一位坐在崔御史下首、面色白净、眼神灵活的年轻文士,忽然将目光投向李白,笑道:“适才听闻段大家盛赞李兄诗才,称‘敏捷’二字。今日春光明媚,群贤毕至,李兄既从蜀中远道而来,想必胸中必有锦绣。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亭内顿时一静。许多目光齐刷刷看向李白。

    段七娘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认得这人,名叫王昶,出身太原王氏旁支,诗才平平,却最喜在诗会上叼难新人,以显自己。

    李白能感觉到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压力。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酒香混合着亭外飘来的花香,钻入鼻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紧张吗?是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期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沉静。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园中景致。

    假山嶙峋,曲水潺潺。一树梨花如雪,开得正盛。远处隐约有长安城的轮廓,在春日淡金色的天光下,显得宏大而沉默。

    属于“李白”的某种东西,在这凝视中,开始在他灵魂深处苏醒。不是具体的诗句,而是一种磅礴的气韵,一种吞吐山河的胸襟,一种对自然与时空的敏感。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起句平实,点出地域与物候。众人微微颔首,尚在期待下文。

    李白顿了顿,目光掠过梨花,望向更远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第二句一出,亭内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叠字的运用巧妙而自然,“一叫一回”、“三春三月”,将子规啼鸣的凄切与春日思乡的愁绪层层递进,画面感与情感瞬间饱满起来。肠断之思,跃然纸上。

    但这还没完。李白转过身,面向亭内众人,眼神清亮,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豁达与不羁: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最后两句,如奇峰突起,将前文的愁思一笔荡开,转为豪迈洒脱。只要主人盛情,美酒盈樽,醉意酣畅之处,便是心安之乡,何必执着于故乡他乡?

    全诗短短四句,起承转合自然流畅,情感从凄切思乡到豁达忘忧,转折巧妙,意境开阔。既贴合眼前诗会宴饮的场景,又暗含了游子情怀,更透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梨树,花瓣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曲池流水的淙淙声。

    崔御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此句豁达通透,有魏晋名士之风!李太白,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一喝彩,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赞叹声、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

    “起句平实,承句凄婉,转合却如此豪迈,真乃匠心独运!”

    “叠字用得妙极!‘一叫一回肠一断’,如在耳畔!”

    “后两句更是点睛之笔,化愁思为旷达,非胸襟开阔者不能为!”

    “李兄大才!佩服,佩服!”

    段七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着亭中那个青衫磊落、接受着众人惊叹目光的男子,眼中光彩流转,比园中最艳的花更亮。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尖微微发烫。

    王昶的脸色有些僵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跟着说了几句恭维话,但那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

    接下来的诗会,李白自然成了焦点。崔御史亲自邀他坐到近前,频频劝酒,询问蜀中风物、求学经历。李白凭借着前世的知识和急智,倒也应对得体,偶尔谈及山川地理,还能说出些让崔御史也觉新奇的见解,更坐实了其“见多识广”的印象。

    诗会临近尾声时,崔御史竟命人取来两匹上好的绢帛和十贯开元通宝,作为对李白诗作的“润笔”。这在当时文人交往中,算是极重的礼遇了。

    “太白诗才,当得起这份心意。”崔御史捋须笑道,“日后若有新作,还望不吝赐教。崇仁坊崔府,随时欢迎李君来访。”

    李白郑重谢过。这笔资助,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夕阳西下,诗会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李白和段七娘走在最后。刚出园门,正准备登上段七娘安排的马车,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李兄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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