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活气息。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复原模型,也不是电视剧里的布景。这是活生生的,有着粗糙质感、复杂气味和嘈杂声音的古代市井。
“穿过前面那道坊门,就是西市了。”段七娘用团扇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洞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两侧有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兵士站岗,目光警剔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走近坊门,喧嚣声陡然增大了一个量级。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气味和色彩扑面而来。
西市。
李白站在坊门内,望着眼前景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依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市场,街道横平竖直,将市场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井”字街区。每一条街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旌旗招展,招牌林立。店铺门前大多搭着凉棚或席棚,下面摆着更多货物。街道中央则是流动的摊贩,几乎将道路塞满。
人。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说笑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
“走,小心些,跟紧我。”段七娘回头叮嘱了一句,便率先导入人流。李白赶紧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光怪陆离的商品吸引。
丝绸、瓷器、漆器、金银器、铁器、药材、皮毛、香料、珠宝、书籍、纸张、粮食、酒、茶、盐、糖、水果、干果、生鲜水产、活禽活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货物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看到深目高鼻、卷发浓须的胡商,穿着紧身窄袖的胡服,操着生硬的官话,在兜售色彩斑烂的玻璃器皿、镶崁宝石的首饰、奇异的香料和毛毯。他看到来自南方的商人,摆弄着象牙、犀角、珍珠和精美的竹木器。还有西域来的舞姬,戴着面纱,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随着鼓点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复杂的味道:烤羊肉串的孜然香、炸面食的油香、水果的甜香、香料的浓烈异香、皮革的鞣制味、牲畜粪便的臭味、人群的汗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段七娘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她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来看看首饰或布料,但更多时候是留意着李白的反应。
“李郎,你看那边,”她用团扇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那就是新来的杂戏班子,吐火、吞刀、走索、顶竿,样样都有,好看得紧。要不过去瞧瞧?”
李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几个穿着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一个汉子仰头将一支燃烧的火把塞入口中,然后猛地喷出一股长长的火焰,引来一片惊呼和叫好。另一个瘦小的孩子灵巧地在高高绷紧的绳索上行走,如履平地。
很精彩,很热闹。
但李白看着这一切,却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
胸口那无形的刺痛,始终没有消失。杨小环惊恐哀伤的眼神,匕首刺入身体的冰冷触感,鲜血涌出的温热……这些记忆的碎片,比眼前任何鲜活的景象都要清淅,都要锋利。
他活着,在这里。
可她呢?
“李郎?李郎?”段七娘的声音将他再次唤回。她已买了两串用竹签穿着的、撒着芝麻的烤面筋,递了一串给他,“尝尝,这家的烤面筋味道最正。”
李白接过,木然地咬了一口。面筋烤得外焦里嫩,咸香中带着芝麻的香气,确实不错。但他食不知味。
“你今日……真的很不对劲。”段七娘细细咀嚼着面筋,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白脸上,那层强装的轻松终于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或许……妾身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李白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孤独。她能帮什么?她连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望向市场更深处,“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想不通便慢慢想。”段七娘柔声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呢?就象你常说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阳光正好,市集热闹,何必自寻烦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他”未来的诗句。现在从段七娘口中听到,带着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李白心中忽然一动。
他穿越成了李白。诗仙李白。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