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反复灼烧。跨越千年的时空,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至少得先弄明白,这个“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七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我昨日……是独自来的?可还有同伴?”
段七娘见他似乎恢复了些,也松了口气,笑道:“你是与吴公子一同来的,不过吴公子家中似乎有事,昨夜便先回去了。怎么,真不记得了?”
吴公子?李白脑中毫无印象,只能含糊点头:“恩,酒劲太大……那,我近日可有什么打算?或是……要去拜访什么人?”
“你呀,”段七娘嗔怪地看他一眼,“前日不是还说,要去拜访那位赏识你的贺监,看看有无门路么?还说若在长安无甚进展,便打算南下,去江夏一带游历。这些,都忘了?”
贺监?贺知章?李白心中微动。这倒是符合历史记载。青年李白入京,曾得到秘书监贺知章的赏识,称其为“谪仙人”。
“没忘,只是确认一下。”李白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窗纸透出越来越亮的光,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盛唐。
他跟跄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窗。脚下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着段七娘身上环佩的轻响,以及她自己似乎有些不安的细微呼吸声。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制窗棂,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用力,向外推开。
“吱呀——”
木窗应声而开。
刹那间,喧嚣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炊饼——新出炉的炊饼——”
“胡麻粥,热乎乎的胡麻粥——”
“让让!让让!马来了——”
“这位郎君,看看新到的蜀锦——”
“铛——铛——铛——”远处似乎有寺庙的钟声悠扬传来。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犬吠声……交织成一曲庞大、嘈杂却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乐。
明亮的晨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房间,有些刺眼。李白眯起眼睛,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被晨露微微打湿,反射着温润的光泽。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二层或三层木制楼阁,飞檐斗拱,旌旗招展。店铺早已开门,酒旗、茶幌、布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行人如织。有穿着圆领袍衫、头戴幞头的男子,有身着各色襦裙、披着帔子的女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随从的贵人,还有深目高鼻、穿着异域服饰的胡商牵着骆驼缓缓走过。空气中飘荡着食物蒸腾的热气、香料的味道、牲畜的淡淡腥臊,以及清晨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照亮了飞扬的尘土,照亮了行人脸上鲜活的表情,照亮了这座城池无与伦比的繁华与活力。
这就是长安。
公元735年,开元二十三年的长安。
李白扶着窗框,手指深深抠进木纹里。他望着眼前这真实得令人窒息的盛唐景象,望着这完全不属于他的时代和世界,望着那熙熙攘攘、为各自生活奔忙的古人。
我是谁?
我是李白。
一个来自未来的孤魂,一个顶着诗仙名号的冒牌货。
一个失去了所有、连生死都跨越了的……复仇者?还是守护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推开这扇窗的这一刻起,那个叫李白的现代地质工程师,已经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必须在这个陌生时代挣扎求存,并带着前世刻骨记忆与执念的——
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