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忘苍的面色没有变,但赵青柳看到了——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收缩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最深处的隐秘。
大堂中安静片刻。
然后海忘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看了多少?”
“不多。”
赵青柳坦然道,“那些书册上关于此事的记载本就极为隐晦,大多是以密文书写。妾身能破解的,不过十之二三。但即便是这十之二三,也足以让妾身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海忘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盏灵茶举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
赵青柳等了片刻,见他依旧沉默,便也不再兜圈子。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海道友,妾身只想确认一件事。”
“你究竟是古魔,还是最后一代海跃宗宗主?”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刺入海忘苍的胸膛。
海忘苍握住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茶杯没有碎,但他的指节已白得发青。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用一种赵青柳从未见过的复杂目光看向她。
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一闪而逝的刺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没想到,”
海忘苍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赵道友竟有如此洞察力。”
他微微摇头,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感叹:“那些密文是海跃宗历代宗主才有资格掌握的秘密文字,寻常修士根本无从破解。
你能破译十之二三,说明你的才智远超吾的预料。”
赵青柳没有因为这句赞赏而露出得意之色,她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安静等待着海忘苍的回答。
海忘苍沉默片刻,目光越过赵青柳,落在洞府石壁上那些流转的阵纹之上。那些阵纹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是映照着他内心翻涌的暗流。
终于,他开口了。
“既不是古魔,也不是海跃宗宗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了赵青柳的耳中。
“吾……不过是他们二人神魂重新结合之后,诞生出来的,一个新的存在。”
赵青柳的瞳孔微微放大。
海忘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崭新的手。
“域外天魔的魂魄,海跃宗宗主的魂魄和血肉,在海跃宗宗主渡劫时相互吞噬、相互纠缠,最终谁也没有抹杀谁,反而在长达百年的角力中彼此交融,催生出了吾。”
海忘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吾拥有他们二人的全部记忆,知晓古魔一族的隐秘,也通晓海跃宗的所有功法秘术。
但吾既不是那个为海跃宗呕心沥血三百年的宗主,也不是那个为古魔一族效死厮杀的大魔。”
他抬起头,目光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吾,是海忘苍。仅此而已。”
大堂中陷入一种深沉的寂静。
赵青柳坐在石凳上,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但她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
古魔的魂魄,海跃宗宗主的魂魄和血肉,二者相互吞噬却意外融合……这一切绝非巧合能够解释。
她想起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掌握的那些线索,想起夫君何太叔所经历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遭遇,想起天枢盟在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想起那位夫君的师尊……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开始拼合。
一个大胆到令人心惊的推测,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赵青柳将那些凌乱的思绪整理清楚,重新看向海忘苍。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语气也比方才更加凝重:“海道友,妾身还有一句话想问。”
海忘苍淡淡道:“讲。”
赵青柳微微倾身向前,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仿佛凝着两道寒芒,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的诞生——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忘苍握住茶杯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杯身碎裂的声音在大堂中格外清脆。
碧绿的茶汤从海忘苍的指缝间淌出,顺着他的手背滴落在石桌上,在灵灯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碎裂的瓷片嵌入了他的掌心,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赵青柳。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所有的淡然与从容在这一瞬间全部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遏制的阴沉。
赵青柳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无奈,还有一种被戳中最隐秘痛处时才会有的尖锐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