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开口,先走到海忘苍方才坐过的那张案几前,撩起道袍下摆坐下,拿起一只干净茶盏,为自己斟满灵茶,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清乐道长抬眸看向乐枕戈,眼中忧色不加掩饰。
“怎么,盟主?海道友难道不同意?”
乐枕戈轻哼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盏沿上缓缓摩挲。她唇角微动,那弧度算不上笑,倒更像某种笃定的冷意。
“海忘苍不可能不同意,除非他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清乐道长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眉间阴云散去大半,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整个计划已实行大半,若海忘苍当真撂挑子,那这漏洞便如大堤蚁穴——妖族与古魔一旦探知海忘苍不在云净天关,必全力猛攻。
届时何太叔那小子,多半守不住,恐怕要陨落当场。
这可不是背后跟他交易的宗门愿意看见的局面。
“既然如此,贫道就先离开了。”清乐道长放下心来,脸上笑意更甚,起身便要告辞。
他道袍才刚飘起一角,身后却传来乐枕戈不紧不慢的声音。
“本宫想让海忘苍在天枢盟待个十年八年。”
清乐道长身形顿住。
“不着急,”
乐枕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本宫想先历练历练何太叔,顺便考察考察他。”
殿内骤然死寂。
清乐道长豁然转身,动作之猛,身后那柄玉凳被道袍带倒,“啪”一声砸在寒玉地面上,清脆碎裂声在大殿中来回撞击。
他双眼瞪得溜圆,瞳孔骤缩,那张素来从容的道门高人面孔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疯了,乐道友!”
清乐道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无先前的从容淡定。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额角一根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虽然我等天枢门高层拿他当诱饵吊着妖族与古魔——”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几乎要瞪裂。那张脸涨得通红,与平日仙风道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乐枕戈抬眼看向清乐道长,凤眸中波澜不起,只静静望着这个失态的同道。
清乐道长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但若逼迫太甚,可不好收场。”
乐枕戈见清乐道长如此着急,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却透着说不出的讽刺意味。她抬眼看向清乐道长,凤眸中满是不屑,唇角微挑,笑容里藏着几分揶揄。
“清乐道友,有什么不好?”
乐枕戈声音拖得悠长,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了个转,“本宫看,是你背后的上清宗不肯吧。”
清乐道长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似要辩解。
乐枕戈却不给他开口机会,优雅地端起茶盏,指尖轻捏盏沿,姿态从容得像在赏花赏月。她垂眸看着盏中清透茶汤,语气轻描淡写:“放心,何太叔修炼的是上清宗的镇派绝学,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那里。”
她浅啜一口灵茶,喉间微微滚动,放下茶盏时,那双凤眸抬起,眸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到时候他真能顶住的话——”
乐枕戈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着圈,嘴角弧度渐深,“本宫这位置提前让他坐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许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乐枕戈重新端起茶盏,悠然自得地品饮起来,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
清乐道长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乐枕戈这副姿态。
那双方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缓缓眯起,眉头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沉默片刻,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玉凳,撩袍重新坐下,整个人的气质从方才的激动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抬眸看向乐枕戈,目光如止水,不掀波澜。
“怎么,乐道友?”
清乐道长声音平稳,一字一顿,“你是嫉妒?虚鼎道友如此看重于他。”
话音落下。
乐枕戈端茶的手骤然一顿。那只纤纤玉手在空中凝滞了半个呼吸,指尖微微一颤,盏中茶汤荡出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开几点深色。她缓缓抬眸,那双凤眸中瞳孔微缩,惊讶之色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来。
殿内寂静无声。
乐枕戈盯着清乐道长,目光从惊讶渐渐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一种锐利到极致的探究。她将茶盏慢慢放回案上,动作极慢,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你怎知他是虚鼎老家伙指定的人物?”乐枕戈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