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元婴期挚友拼死为他撕开一条逃生通道,他们被剑光吞噬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有信任,有托付,没有一丝怨恨——正因为没有怨恨,才更让他痛彻心扉。
逃出生天的代价,是六条相交数千年的性命。
他靠着本命神通硬扛下剑修最后一击重创,燃烧精血遁出数千里,最终昏死在妖魔联军大营门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六位挚友已尽数陨落,尸骨无存。
一股深重到令人窒息的愧疚与自责死死攫住厉狰的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剧痛。他不敢闭眼,闭眼便看见那六张熟悉的面孔。他也不敢睁眼,睁眼便回到那个他害死所有人的战场。
厉狰无法面对现实,更无法面对自己。
就在这时,帐门被掀开。
一道光线刺入昏暗的营帐,紧接着,红色的裙摆如水波般涌入这道光中。
胡钰瑢站在帐门处,逆光而立。天光为她裹在红色宫装下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那双狭长狐眸望向榻上苍白如纸的厉狰。
厉狰看到胡钰瑢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用仅剩的气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头受伤后躲进角落的野兽。
不敢看胡钰瑢,不敢看她那张绝美的面容,更不敢看那双狐眸中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绪——无论是失望、怜悯,还是冷漠。
厉狰宁可她没有来。宁可胡钰瑢永远不会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守在厉狰身旁的心腹见胡钰瑢进来,如蒙大赦。他向胡钰瑢深深一礼,眼中闪过一抹恳求,随后快步退出营帐,将帐门仔细掩好。
帐中只剩胡钰瑢与厉狰两妖。
胡钰瑢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厉狰。她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那张绝美面容上只有一片平静,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款步向前,红色宫装的裙摆拖曳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厉狰耳中却像一道道鞭笞,每一步都让他蜷得更紧一些。
胡钰瑢在榻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厉狰。
“怎么,这次大败就消耗掉厉道友你心中的心气?”
胡钰瑢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像质问,更像在轻声询问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不敢面对妾身么?”
厉狰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挣扎良久,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的胡钰瑢。
那张脸依旧美艳不可方物,那双狐眸依旧明亮如星辰。她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带着淡淡的关切与温和的笑意。
厉狰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他用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说道:“没有……胡道友……厉某有愧于你的信任。”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带着痛。
“没将何太叔斩杀,还害得与我相交多年的几位好友都惨死在云净天关……”厉狰闭上眼,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我没有脸面见你。”
说完,他陷入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胡钰瑢看着厉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见过许多模样的厉狰。意气风发统率大军的厉狰,谈笑间挥斥方遒的厉狰,众妖面前威严不可侵犯的厉狰。唯独不曾见过眼前这般,像被抽去脊梁骨,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躯壳。
若是在面见胡云岚之前,她定会俯下身,握住厉狰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振作起来,妾身信你。”
可那是在面见胡云岚之后。
如今她知道了老祖胡云岚的计划,知道了那个局究竟有多大、牵扯有多深。
面对躺在榻上、浑身伤痕、双眼中只剩死灰的厉狰,胡钰瑢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其中有几分怜惜,也有几分歉疚,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决绝。
胡钰瑢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她转过身,红色裙摆在原地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朝着帐门走去。
她的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但她的声音留在帐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厉道友,妖魔议会对你的处置已经下来。”
胡钰瑢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你即刻起卸任妖魔大军副帅之职,勒令你七日之内返回自己的洞府,闭门思过一百年。”
话音落下,她掀开帐门,红色身影走入天光之中。
帐门落下,隔绝了光线。
厉狰躺在榻上,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胡钰瑢消失的方向。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眶中布满血丝,嘴唇剧烈颤抖,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卸任副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