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厉狰。”
胡钰瑢咬碎银牙,每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颅蛇驳回他的提议,他便自己带人去送死?还搭上我妖族六名元婴修士?”
荆鼬伏得更低,大气不敢喘。
浊照从始至终未曾开口。他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额角两道魔纹依旧黯黯淡淡,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逝。
“颅蛇呢?”
胡钰瑢蓦地转向浊照,红袍翻卷,“你古魔议会选的好主帅!他明知何太叔是人族设下的饵,为何不拦着厉狰?”
浊照缓缓起身。他比胡钰瑢高出整整一头,俯视她时目光依旧平静无澜:“颅蛇拦过。厉狰不听。”
胡钰瑢一滞。
荆鼬低声道:“胡大人,此事……确实不能全怪颅蛇主帅。厉狰大人与颅蛇主帅争执后,自行召集人手行动。颅蛇主帅曾言,若厉狰大人执意要去,他不拦。”
“他不拦?”
胡钰瑢冷笑,笑声中满是尖锐怒意,“他不拦,便是眼睁睁看着厉狰送死?看着六名妖族元婴陪葬?
妖魔议会让他做主帅,是要他统筹全局,不是让他坐在中军帐里看戏!”
浊照没有接话。他将目光转向荆鼬,声音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厉狰带去的六名元婴,名册可核实过?”
荆鼬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名册在此。六名元婴修士皆为我妖族精锐,其中两名元婴中期,四名元婴初期巅峰。六人内丹与妖魂……均未逃出云净天关大阵。”
胡钰瑢一把夺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五指收紧,玉简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
“邬峒、封尢、鹤九鸣……”
她一个一个念出名字,声音发颤,“都是随我妖族征战数千年的老人。”
浊照抬手一招,那枚即将碎裂的玉简脱出胡钰瑢掌心,落入他手中。他神识一扫,微微颔首:“确实可惜。”
四个字,不咸不淡。
胡钰瑢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怒意未消。她盯着浊照那双幽深的眼瞳,忽然觉得这古魔的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浊照,你是不是很高兴?”她问得直白。
浊照将玉简放回案上,动作不疾不徐:“妖族折损六名元婴,于联军而言是损失。胡道友觉得本座会高兴?”
他没有说自己不高兴。
胡钰瑢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簇移动的火焰。
浊照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联军营帐间的通道。沿途妖魔将士见胡钰瑢面若寒霜,纷纷避让行礼。篝火光芒映在她脸上,那张艳绝的面容此刻冷得像数九寒冰。
厉狰的营帐在大营西侧,紧挨着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帐外站着四名厉狰的亲卫,见胡钰瑢气势汹汹而来,四人面色煞白,齐齐跪倒。
胡钰瑢掀帘入帐,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扑面而来。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厉狰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如死人。左臂断口处敷一层墨绿色的药膏,右腿只剩森森白骨,妖族祭祀正在往骨上敷一层墨绿色的药膏。
胸口那个血洞被一张兽皮覆盖,兽皮下隐隐有微光流转,显然是用某种妖术强行封住了伤口。
胡钰瑢站在榻前,俯视这张灰败的面孔。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复杂。愤怒依旧在,却掺杂进别的情绪——失望、悲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无力。
“蠢货。”
她吐出这两个字,与半月前颅蛇在山峰上说的一模一样。
浊照负手立于帐门处,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漠。他的目光扫过厉狰破碎的身躯,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深处却没有半分波动。
胡钰瑢转身看向他,红唇紧抿成一条线:“此事,我要上报妖魔两族议会。”
“自然。”
浊照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任何倾向,“厉狰擅自行事,折损妖族六名元婴,此事自当由议会定夺。”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一句:“颅蛇在前线用兵稳健,胡道友若有异议,也可一并上报。”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却让胡钰瑢心头一股无名火又往上窜了窜。她眯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眼,盯着浊照:“你古魔倒是撇得干净。”
浊照面无表情:“古魔与妖族同属联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胡道友言重了。”
胡钰瑢不再说话。她回头看了厉狰最后一眼,拂袖出帐。
夜风卷过营地,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远处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混合着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胡钰瑢站在营帐外,仰头望向北方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