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至湘阴县时,发现了一处紧挨河道的村庄,地势低洼平坦。
此前秋汛时大水袭来,这里的屋舍大半倾颓,良田尽数被泥沙冲毁,灾情惨烈至极。
好在新任县官恪尽职守,汛期苗头刚露,便连夜召集全乡民夫,挨家挨户劝导百姓迁往附近的高地避险。
洪水来临时,这里竟无一人被困洪水之中,水势退去,官府即刻搭建连片草棚安顿灾民,按日派发口粮与其他日用必须品,保证了灾民的基本吃住。
在今年的秋汛中,这个村庄虽遭灭顶水患,却无溺亡饿死之人,更没有灾民颠沛流离、无处栖身。
得力于官吏的妥善施策,在滔天洪灾里,硬生生护住了整村百姓的性命生计。
可几日之后众人行至相隔百里,隶属益阳县的另一处受灾乡镇时,看到的便是满目悲凉,惨不忍睹。
早年朝廷下拨的河堤修缮银两,被这里历任官吏层层克扣瓜分,大多落入私人腰包。
上游的沿江大堤建造时偷工减料,外表看着坚固牢靠,内里早已隐患丛生,经不起大水冲刷。
现任地方官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敷衍度日,只盼任期之内不要出事,混过任期便万事大吉。
谁料今年秋汛来势汹汹,暴涨的河水转瞬冲垮残破堤坝,洪流漫过街巷,整座村镇倾刻沦为泽国。
百姓深夜熟睡,猝不及防,许多人来不及起身逃难,就被汹涌大水卷走。
一夜洪灾,无数家庭骨肉离散、家破人亡,有好几户阖家老小尽数葬身大水,下落不明。
本地衙门根本没有准备,仓促之间根本组织不起象样的救灾举措。
虽然事后县官连同一众涉案官吏,被湖南巡抚、按察使联名上书弹劾革职问罪,可受灾百姓蒙受的伤痛与损失,再也无法挽回。
大水褪去,遍地残垣断壁,街巷处处皆是哭嚎之声。
活下来的百姓衣食无着,无奈只能变卖儿女苟活。
随行一众游学学子目睹此情,个个面色沉重,满心酸楚。
不少年轻学子心有不忍,当即就要掏出随身银钱接济灾民,却被阅历老道的吴夫子伸手拦下。
一名学子蹙眉发问:“夫子,百姓这般可怜,为何不能直接散银相救?”
吴夫子面色凝重,摆手轻叹:“你们仔细看,眼下这里衙役寥寥,灾民饥困交加。
咱们贸然露财,区区二十几名学子加两个随行的差役,压根护不住身上银钱,反倒容易激起乱变,引来祸事。”
“诸位若真心怜悯灾民,便随我先赶回县城,采买米面粮物,报备当地衙门后,借空地搭设赈灾粥棚,依规布施,方能稳妥救人。”
一旁姓李的年轻学子眼圈泛红,伸手指向不远处:“可灾民等不起啊夫子,您瞧那孩子。”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衣衫破烂的幼童孤零零蜷在断墙根下,浑身沾满泥污,瘦小身子瑟瑟发抖,嗓子哭得沙哑干裂,身边不见半个亲人,一双枯瘦小手不停抹着眼泪,茫然望着来往行人。
见此惨状,一众学子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恻隐,全都想要就地施舍。
张兴望着孩童单薄模样,心头也骤然一揪。
他历经两世,心里自然清楚,吴夫子所言句句在理,乱世荒灾之中当众显露财物,实在太过凶险。
张兴上前一步,压下心中不忍,开口规劝同窗:“诸位,吴夫子所言甚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咱们空手变不出粮草,留在原地徒添烦忧,不如趁早回城置办物资,方才是长久救人之法。”
李姓学子抿紧嘴唇,面露纠结:“道理我都懂,只是眼睁睁看着孩童挨饿,实在于心难安。”
这时队伍中都有人忍不住要出言说张兴为人冷血了。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张兴已然快步走上前,弯腰将瑟瑟发抖的小童抱入怀中。
他转头看向吴夫子,恳切的说道:“夫子,回城采粮之事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
只是这孤儿无依无靠,实在可怜,我先行把他带走,待回到县城喂饱饭食,再交转交济民署妥善安置,仅此一人,可否破例?”
吴夫子凝视张兴怀里徨恐怯弱的孩童,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这一回,切莫多做耽搁,即刻动身返程。”
一行人快马赶路,傍晚便入了益阳县城。
寻了一处街边小店,张兴先张罗来热粥干粮。
饿得浑身发软的小童捧着碗筷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下满满两碗热食,原本惨白的小脸总算添了几分血色。
看着孩子安稳吃饱,张兴纵使满心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