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春,河水浑浊而汹涌,带着北方亚美尼亚山区的融雪,奔腾向南。
营中秩序井然,却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焦灼。
素檀本人正与塔居丁和法鲁克在帅帐外的凉棚下,望着北方尘土扬起的方向,那是阔克伯里许诺前来的方向。
塔居丁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叔父,大马士革之事已了,干净利落。
。我们大军北征,后方空虚,留此隐患,是否过于冒险?万一他得知族人下场,愤而起兵————”
萨拉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地平在线,神情平静如水:“塔居丁,刺杀一位素檀和亵读真主,哪怕是未遂的阴谋,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必须被抹去的巨大污点。我已严令封锁消息,禁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谈论穆卡塔尔姆家族的罪行”。臣民们都知道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而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为了维护阿尤布王朝的体面与稳定。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巴勒贝克的伊本短期内不会听到来自大马士革的确切丧钟。”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塔居丁坚持道。
萨拉丁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铄着洞察人性的光芒:“我看人很少出错,塔居丁。卡塔尔姆此人,谨慎而务实,甚至有些优柔。他比他在大马士革那位野心勃勃的长辈更懂得计算代价。叛乱?那意味着他将失去眼下拥有的一切一巴勒贝克的封地、家族的存续、乃至性命。他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和千载难逢的机会,才会押上所有赌注。而我们北征的成败与速度,将决定他是否有机会得知,以及得知后敢不敢行动。此行,既是对赞吉的征讨,亦是对他忠诚的一次检验。我们拭目以待。”
一旁的法鲁克满脸茫然,他并未参与之前与阿尔莫林的密谈,完全听不懂叔父与堂兄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困惑地眨着眼。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素檀!北方来了一支骑兵,打着阔克伯里埃米尔的旗帜!”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萨拉丁极目远眺,计算着烟尘的规模、旗帜的密度、
马匹行进扬起的尘土高度————
“最多————五六百骑。”萨拉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且甲胄简陋,多为皮甲,铁片稀疏。与那个萨乌尔所说的一千五百精骑”,相去甚远。”
法鲁克闻言,年轻气盛的脸上顿时涌起被欺骗的怒意:“叔父!这骗子!他竟敢如此虚张声势,欺瞒于您!此等无信之辈,岂可与之盟约?应当立即驱逐,甚至————”
萨拉丁抬起手,制止了侄子的激愤。
他的目光依旧冷静地审视着那支越来越近、寒酸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狠厉气息的队伍。
“法鲁克,判断一个人,尤其是判断一个在绝境中向你伸出手的人,不能只听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以及他为什么不得不这么说。面谈之后,方见真章。记住,慷慨适用于值得的人,而威严,必须施加于任何需要被规范的行为。”
那支骑兵在距离大营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一人滚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他独自大步向前,在距离萨拉丁二干步外便屈膝跪地,深深伏首。
此人正是阔克伯里。
据萨乌尔所说他年纪不过三旬,面容却被北方的风沙和苦难雕刻得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粗糙,宛如四五十岁的老者。
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的甲胄确实简陋,但收拾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弯刀刀鞘磨损严重,却异常光亮。
“尊贵的素檀,伊斯兰之剑,叙利亚和埃及的雄鹰————您卑微的仆人阔克伯里,向您致敬,并向您请罪!”
他的声音浑厚而低沉,每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萨拉丁不语,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阔克伯里额头触地,继续道:“萨乌尔向您禀报的一千五百骑,是我命他如此说的。我欺骗了您。我全部的、还能骑在马背上拉弓挥刀的人,都在这里了,只有五百七十三骑。我们没有精良的铠甲,没有足够的备用箭矢,战马也并非全是良驹。”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因为我害怕,素檀。我害怕您会因为我的弱小和寒酸,象其他人一样,对我不屑一顾,将我复仇的最后希望也轻轻拂去。我在草原与废墟间流浪了太久,失去的太多,只剩下这个名字和这把刀,还有刻在骨头里的仇恨。”
他再次深深伏下:“如果我的欺瞒之罪让您蒙羞、让您愤怒,我阔克伯里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