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淬冰
    苏婉婉睁开眼:“说。”

    “陆霖川大伯的死,不是战场误伤。当年他大伯发现了顾老倒卖前线军火的调配单,准备越级上报,结果在十七号公路上遭遇了‘定向爆破’,连尸首都没凑齐。而陆霖川他爹,三年后在老家查这事儿,也莫名其妙死于一场车祸。”

    沈淮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陆家三代,底子全被顾家给掀了。陆霖川这次在西北废弃营房里‘全盘认罪’,是故意的。他知道自个儿要是跟顾老硬碰硬,连京城的大门都进不来就会被‘病逝’。他只有自毁军籍,把事情闹到军事法庭法官的眼皮底下,才能把那份真正的倒卖账目寄到周正阳手里。”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婉婉的长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那张已经起毛边的电报纸——那是三天前,那个男人在西北禁闭室里,托人发来的四个字:【我在,勿念。】

    呵,真有意思。

    两世为人,这一世,这个向来不长嘴的大老粗,居然破天荒地长了嘴。不仅长了嘴,连带着把陆家和苏家这十六年的宿怨都给倒腾干净了——陆家非但不是仇人,反倒成了和苏家死在同一条战壕里的恩人之后。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种大无畏的、自毁前程的“自我牺牲”,对那个在龙岩村被作践了六年、最后在冰冷的小产房里绝望死去的苏婉婉来说,来得太迟了,也太沉重了。

    大老粗的自我感动,往往最是剜心。

    “他既然想去军事法庭当陆家的烈士,那就让他当去。”

    苏婉婉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大雾里影影绰绰的京城街道,语气冷得像是一把刚淬了冰的铁挫刀。

    “属于我和安安的公道,我自己会用顾老的血来洗,不需要他陆霖川在西北拿自个儿的命来当什么垫脚石。沈干事,车子开快点,总后勤部大门口那出戏,可不能迟到了。”

    沈淮从后视镜里瞅见苏婉婉那双澄澈却清冷到了骨子里的眼眸,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有些可怜陆霖川那傻子,那男人把命都豁出去了,换来的,却连这女人的一滴眼泪都算不上。

    吉普车一个猛烈的分油甩尾,顺着长安街的拐角,直奔那座守卫森严、红砖高耸的总后勤部大门而去。

    而此时的大门口,附一小的李校长,正领着几个穿蓝制服的保卫科干事,脸色阴鸷地等在台阶下。而在不远处,一辆挂着总后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也正缓缓降下车窗,露出一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那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隔着渐渐升起的车窗,在浓雾里一闪而过。

    吉普车的刹车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沈淮死死一脚踩到底,方向盘猛打。车轮在马路牙子边缘死死啃了一下,终于在大门口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硬生生停稳。

    “苏老师,顾老的车,那是他的专用红旗。”沈淮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在方向盘上蹭了蹭。

    苏婉婉却没应声。她低头,慢条斯理地把安安那截被撕开线头的校服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孩子胳膊上一块青紫的掐痕。安安很乖,抱着书包不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和陆霖川一模一样的黑眸,倔强地盯着红砖墙大门。

    “下车。”

    苏婉婉开了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大机关的清晨永远是紧绷的。穿着浆得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蓝色中山装的干部们,手里拎着人造革的公文包,脚下步子飞快,像是一个个上紧了发条的零件,排着队往总后勤部那扇威严的铁栅栏大门里塞。

    偏偏,在大门正中央,站了个不和谐的钉子。

    苏婉婉就站在那儿。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列宁装洗得有些褪色,领口微微发白,可上面的纽扣却扣得一丝不苟。她没拿什么劳什子的条幅,也没扯着嗓子喊冤,甚至连脊梁骨都没弯一下。

    可她身前牵着的安安,那身松松垮垮、少了一只袖子的附一小学校服,在这一群光鲜亮丽的京城高干子弟背景板里,扎眼得像是一块长了绿霉的硬馒头。特别是孩子胸口挂着的那枚表盘碎裂的铜壳怀表,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圈毛糙的光。

    “哎哟,你还真敢来?!你他妈……你这女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附一小的李校长带着周主任,领着四个膀大腰圆、套着红袖章的保卫科保安,急匆匆地从大门内侧的小传达室里窜了出来。李校长今儿个烫的卷发有些乱,嘴唇上那层鲜红的口红因为走得急,稍微蹭出去了一点,瞧着有几分滑稽。

    “苏婉婉,校方的处分通知昨天就下发到你居委会了!你儿子恶意伤人,把大院里的孩子打破了头,品行恶劣!你现在带着个野种堵在总后大门口,这是对抗组织,是反革命破坏社会秩序!”周主任在一旁跳脚,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安安脸上。

    苏婉婉眼皮都没抬一下,长指捏着安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周围进出的大机关干部们步子慢了下来。八十年代的人爱看热闹,更别说是总后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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