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要先小憩片刻?”沈砚卿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
他记得她昨夜几乎未曾合眼,此刻定疲惫不堪。
裴令疏确实困得厉害,却又想到眼前人也没休息好,“世子可要一起?”
此话一出,她顿时后悔了,脑子糊涂的时候应该学会闭嘴。
沈砚卿差点笑出声,“我若一起,你还怎么睡得着?”他语气间不乏调侃,“不必忧心,书房的小榻足够我歇息了。”
她不再推辞,昨夜为他解毒的惊险仍历历在目,这份体贴她受之无愧。
一沾枕头就着,这句话被裴令疏体现得淋漓尽致。
恍惚间,她又再次见到了原书中的场景,这是自她穿书醒来后第二次。
梦境中,“沈砚卿”形容枯槁,唇色绀紫。即使屋内炭盆烧得通红,他仍裹在锦被中瑟瑟发抖。
朝堂上,沈明远于裴萧两家的扶持下官运亨通,在朝堂之中如鱼得水。
而“他”的致仕折子早已呈递御前。
“自幼父母便教我以家族为先,”垂死之人气若游丝,“如今我当作一无所知,以命相偿,自此两不相欠。”最后一滴泪划过消瘦的面颊。
“若有来世,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裴令疏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梦中那股寒意仍缠绕在四肢百骸,那份不甘与绝望在她心间回荡。
她终于明白为何沈明远一定要算计沈砚卿。
嫡长子不死,次子如何承爵?又如何得太子青眼,共谋大业?
但最令她在意的,是梦中人与眼前人微妙的不同。
那种刻骨的恨意,玉石俱焚的决绝…
莫非,沈砚卿是重生的?!
裴令疏手指微微发颤。
既然她能穿越进书中世界,书中人为何不能重活一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心头如火般蔓延开来。
她当即唤来空青更衣,若果真如此,绝不能让沈砚卿再一次含恨而终。
书房外,听风见裴令疏走来,立即躬身行礼。
“我命厨房熬了银耳羹,带来给世子用些。”裴令疏示意空青上前。
门扉被沈砚卿从内拉开,“日后你若来不必通传,直接进来即可。”
他接过托盘里的甜汤,侧身让裴令疏进入。
“可否请教世子几个问题?”
沈砚卿颔首,以为她要问宁国公府的秘辛,却见人径自坐在桌案前,执笔蘸墨,俨然大夫问诊的架势。
“世子腰膝间可会发凉酸软?”她笔尖悬在宣纸上,语气不容拒绝。
沈砚卿怔愣一瞬,想起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过的那家中医馆,问诊的白须老大夫也是这幅模样。
他不由自主正襟危坐,竟生出几分求医问药的恐慌,“寒意似骨缝中透出,腰间如有冰块一般,久坐便僵直难起。”
天知道他差点脱口而出那句经典术语:您看我还有救吗?
“伸舌。”裴令疏抬眸,一本正经道。
这命令来得突然,沈砚卿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一般,闻言乖巧照做。
“苔色白而湿润,这是寒湿内停。将手搭在案上。”裴令疏示意。
昨夜情急,难以细细诊断。
书房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的划过的声音。
沈砚卿被她这变幻莫测的神色折磨得心里发紧。
他还是没忍住问道,“很严重?”
虽说裴令疏自认医术早已远超同龄人,从诊断来看,科学一些的解释就是低温症。
但这毕竟是书里的世界,谁也不知这病里是否还暗藏玄机。
因此未将话全部说死,“阳虚寒凝,慢性寒毒,”裴令疏笔走龙蛇,“世子放心,我会尽力。”
沈砚卿只觉得眼前发黑,听见“尽力”两个字之时,深感自己命不久矣。
他虽觉得生死有命,但是知道自己会死,和有人亲口告诉你“没得治等死吧”,是不一样的!
两张药方递到眼前,墨迹未干,“写着艾叶的那张外用,写着附子的那一份内服。另外,再备一个大些的浴桶,今晚药浴。”
沈砚卿接过,将其交给门外候着的听风,并强调定不能被察觉。
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离生,最近的一次。
此事不欲让府内旁人知晓,便熄了外间的烛灯,将守夜的下人都遣散回房。
蒸腾的热雾在屏风后散开,裴令疏挽起衣袖,将最后一包药粉倾入水中。
她替沈砚卿宽衣,令其仅着亵裤浸入桶中。
当躯体没入药汤的刹那,他猛然绷直脊背,仿佛千万根针在往五脏六腑钻。
裴令疏见沈砚卿牙关紧咬,将一张忍痛绫递至他身前,“别咬舌头,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