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雪是午后开始落的

    我踩着初雪,推开泰晤士南岸咖啡店的门,天气总是湿润的,店内也似乎因为这场蓄谋已久的大雪,带上隐隐潮气。

    落地窗上呼吸的毛玻璃流下些许水痕,在行径了一段距离后,交织,重合,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我怀里揣着从查令十字街二手店淘来的《半生缘》,翻开的扉页上俨然还留着前主人的笔记——“我永远记得南京的梧桐。”

    钢笔墨水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晕染,像是残存的对时间的叹息。

    当玻璃上不知道第多少条水痕流下,我要了一杯拿铁。而在回头的瞬间,她闯入了我的视线。

    在壁炉旁第二个座位,手中翻的不是张爱玲,而是白先勇的《台北人》,书中夹了一片冬青叶,叶脉里藏着我初生的心跳。

    “你好,这个位置有人吗?” 我弯腰询问,一直手搭在她对面的扶椅上。谎言不会眷顾才开始适应它的新手,我的话没有底气,何况环绕四周,她身边的热气少的可怜。

    她抬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宁静的,美好的,让我愣神。我读清了她的容貌,让人联想到宣纸上的笔墨,淡而隽永。

    未摘下的围巾上,未化的雪片战战巍巍的飘下,坠落在那行“永远的尹雪艳”上,聚成水珠。

    “没有”,她面带笑颜,默许我的突然闯入。

    “你也喜欢白先勇?”我的声音比预想要平稳,像雪落在泰晤士河面即刻消融的动静,轻柔。摆在中间的拿铁蒸腾起雾气,在我和她中间织就一层薄纱。

    她合上《台北人》,食指仍夹在放有冬青的位置,“我喜欢他的离散感。”她这样解释。

    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阴影,像是已干的水渍。

    “你在看《半生缘》,怎么夹着《台北人》的书签?”她指指我手中的书。

    那不是书签,是二手书里被刻意遗留的,来自1984年,上海至南京的旧车票。我顺着她的视线拾起它,仿佛触碰到了一段被封存的往事。

    “这似乎是上一位读者留下的。”我将车票放在她眼前,炉火为它镀上一层暖光,且连带她的脸,也充满暖意。

    “从上海到南京,正是曼桢和世钧错过的那段距离。”

    她的目光在那张车票上停滞片刻,抬手从书中取出了那片冬青叶,将它与车票并排放着。“真巧,这片叶子是我在南京中山陵捡到的,依稀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梧桐叶都落尽了,只剩它还绿着。”

    炉火忽然噼啪作响,像是我加速生长的心跳,冒出火星。我们同时被声音吸引转头,望向正跳跃的火焰,收回视线时,我们目光交融,她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琥珀色的光泽,让我想起《半生缘》里描写的那枚"琥珀坠子"——"里面封着一粒小小的松针,永远那么绿"。

    雪片在窗外愈发放肆的砸下,我凝视着她之间与冬青叶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恍然察觉这狭小的空间里流动的不知名的情绪。

    “南京的梧桐……”我看着扉页上的字迹,又望向那片叶子,她适时将它翻了面,叶背的脉络在火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像不像命运交叉的小径?”指甲沿细纹轻划,我发现了她食指上那道浅浅的墨痕,靛蓝色,像伦敦的一缕被囚禁的暮色。

    “要写下来吗?”

    “什么?”

    “你的联系方式。”她从《台北人》的书页上撕下一角,纸上有点点木香。我接过纸,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壁炉突然窜起一簇火焰,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雪停了。"她望向窗外。黄昏的光线穿过云层,在积雪上投下淡紫色的阴影。我们之间突然横亘着奇异的沉默,像张爱玲笔下那些未完成的句子,在空白处藏着最汹涌的暗流。

    “颜序。”我补充道,迫切的需要她记住我的名字。

    “温舒月。”她的眼角弯了弯,而后拿起车票,放回我的掌心,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生命线,“下周二,泰晤士河边的旧书摊,你会来吗?”

    硬制的车票被握紧,掌心传来的痛感如此真实。

    “会。”

    她推开店门时,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肩头。我注视着她走进暮色里,身影逐渐被雪后的雾气溶解,唯有怀中那本《台北人》的轮廓依然清晰。低头发现,她遗落了那片冬青叶在我的咖啡杯旁,叶柄处还留着她体温。

    窗外,泰晤士河正在暮色中缓慢冻结。

    回到公寓,雪又开始落了,我将那片冬青叶夹进《半生缘》的扉页里,正好覆盖住住“南京的梧桐”那行字迹。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声,平日惹人厌烦的嘈杂,被我俨然生长成熟的心跳声所覆盖。我盯着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着模糊的自己。食指无意识的摩挲,似乎这样就能召唤出那个尚未出现的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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