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子鉴坐在阳台地板上。
黢黑的夜,瓢泼的雨,一切都融入死气沉沉的混沌,落入奎子鉴深不可测的眼中。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窗外的景色模糊,满目尽是朦胧的灰色。
他很想他们。
拉环脱手飞出,仰头又灌下一听,口鼻间尽是浓烈的酒香。胃在灼烧,他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眼前浮现世道种种,他便看这世道种种,善恶也好黑白也罢,都在这世道。
看着看着,眼中湿润,满心憎恶。
夺走他们的,可不正是这不平的世道!
奎子鉴甩腕,身侧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阳台边,早落了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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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势渐大的雨,将伞内伞外,隔成两个世界。
骆然安静地伫立在奎子鉴公寓楼下,象牙般素净的皮肤沾着斜斜落进来的雨珠,仿若圣洁不可侵犯的神明。
然而,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从来不是什么神明,他只是一个连身边人也没能守住的小警探,一个大千世界里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屋里屋外都没亮灯,奎子鉴置身于一片带着湿意的夜色,没发觉楼下看着这个方向的骆然。
当然,骆然也看不清坐在那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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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喝了大半的易拉罐摔在地上,残余液体汩汩流出,奎子鉴捂住腰腹,一手撑在地上,眉头疼得拧在了一起。
但他知道自己还没醉,头脑还很清醒。
记得CTI的第二学年,在林朔荫的生日party上,他跟冯湘比完酒,就遇见了被众人推上台的程文钦。那次是他们初识。
当时他也是这样,喝到半醉就撑不住了,还是程文钦硬把他拉下台休息的。
说实话,那时候他就恨不能喝个尽兴。在毒/窝里应酬,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确实是不该放松警惕;但当真正离开了满是猜忌的环境,仍不能举杯痛饮,则是件很可悲的事情。
程文钦一直没怎么变,该放松的时候玩得开,该正经的时候靠得住,平时大剌剌的相处起来却很舒服,关键时刻总能叫人看见细致入微的一面。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瑕疵很多却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家伙,已经永远不会再勾住他的肩膀,唤他一声“子鉴”,然后没完没了自说自话了。
如果那个时候他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第一时间认出罗彧;如果他少一点犹豫寡断,多一些自信果决;如果他能及时制止甲板上的行动,早一点揭穿罗彧的阴谋……那么,程文钦就不会死。
那么,程文钦可以在惊险的行动后照常回到他和程释的家,照常,在他坎坷却充满希冀的人生里,享受那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一切。
换作平时,奎子鉴一定会想到,如果他早一些阻止,其实也无关变故横生,更无关阿冥自爆。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迟钝得可笑、愚蠢得可笑,只觉得程文钦的死太让人难于接受了。
他甚至没能见程文钦最后一面。
然而,又有谁的死是容易释怀的?
吕涵,付昀廷,于辰远,还是于夜歌?
太疼了,奎子鉴想,太疼了。
吕涵只身赴敌,遭到背叛,死在了王宇刀下;付昀廷孤身犯险,形势陡转,带着重伤被撞下断桥;于夜歌受他牵连,被拖进了豺狼环伺万劫不复的深渊;于辰远被仇恨左右,用生命讨回妹妹的血债……
他每一次,每一次都迟了一步。
奎子鉴伸手抓了两下,终于又握住一瓶酒,然后毫不犹豫启瓶。
随着又一股酒精入喉,他脑袋里面短暂地放空了一下。接着……画面跳转到了海滨酒吧,在酒吧后面的楼梯上,骆然裹着海风,被他强势地吻住了嘴唇。
如果说,这糟透了的现实还给他留有一丝念想,那一定是骆然。
于辰远遗书里的话犹在耳边。他说,喜欢就勇敢去追,别再错过了。他还让他牢牢抓住他,千万不要放手。
可是……画面被李芥兰略显愤怒的面容接上了,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找骆然,不会打扰他的生活。她说,奎子鉴,我请求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李芥兰责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心脏。两个人的话在脑海里激烈对冲,搅得奎子鉴眼前发黑。于辰远忽然自虚空中闯入眼帘,一把抄起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喂,奎子鉴,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他妈倒是说啊!
奎子鉴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背弃诺言。可是,命运为我扣上了最精彩的一环,又叫我如何视若无睹。
一个人究竟要没用成什么样子,才可以护不住家人,抓不住兄弟,也留不住心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