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一念不许任何人进来,于是琅琊公主生平第一次在冷衾硬地中爬起来,拨开黏在脸上的长发,扑到镜子前。
镜中的她凌乱、黄沉,是从未见过糟糕模样。
所幸朱颜还在腰侧。容姝媛脱力地瘫倒在桌边,伏案默然,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忽然,她听见外面的人声。
“……祖师……呕血……不肯服药,说要见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正是江玉镇!
“他在闹什么?”苏一念的声音有些不耐,“谁去惊扰他了?”
江玉镇说:“还不是昨天,大闹一场,派人来请大掌门也请不动,故而都去闹祖师爷了。三更才送走胡望山,寒蝉子祖师一夜没睡成,今早起来便高烧不起。”
这少年郎真是一派天真,面对苏一念都能拿出几分不见外的嗔怪。
苏一念闻言,有些头疼,说:“我知道了。你看着这里,我去一趟他房中。”
苏一念走后,江玉镇悄悄摸到门边,对里面说:“公主?公主!”
容姝媛连忙爬起,说:“别碰那个门!上面有禁制。”
门外的江玉镇“噢”了一声,噔噔噔地跑开了。容姝媛无奈道:“回来!也不至于。”
江玉镇犹犹豫豫道:“祖师爷喊我来带个话:公主若想出去,对大掌门服个软便是,大人都心软。”
容姝媛难以置信:寒蝉子和江玉镇想了一天,就想出这么个办法?!
江玉镇连忙解释道:“总之公主你先想法子出来!出来之后,自有办法。”
容姝媛半信半疑:“那要怎么……服软?”
江玉镇“嗨呀”一声,说:“大掌门可是长生之人,他看公主,不就是个小孩子?公主想想,怎么让大掌门真的觉得,您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呢?——他来了!我先走了!”
江玉镇一溜烟跑了出去。很快,苏一念就推开了院门。
在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时,容姝媛差不多明白寒蝉子的计划了。
只听寒蝉子羸弱的声音响起,说:“你无非……就是要大家都……上你的贼船……你那星辰大阵……支撑不下去……”
电光石火间,容姝媛明白了关键。
岳衡山供养无数弟子,供不应求,因此不惜发动旱灾补缺;玄青门赫赫扬扬,只会更积重难返!
那么星辰大阵这么奢侈的东西,还能供养几天?
没了星辰大阵,又没有家族势力,苏一念又还能风光几天?
容姝媛明白寒蝉子的意思了。
她缓缓靠着门滑下,闭上眼睛,颤抖着双手捂住了脸。
“公主,醒了么?”苏一念敲了敲门,“醒了就起来打坐练功,不要偷懒。”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装作长辈,对她好一番训诫!
偏偏这还是她习惯了十几二十年的相处。她又感到熟悉的害怕,可是这阵恐惧过后,她反而冷静下来。
“父皇迟早会召见我,师父。”她攥紧衣角,说,“你关不了我太久。”
循序渐进,一定不能急。容姝媛对自己说。不要让他察觉到我是在讨好。
苏一念哂笑道:“公主,要让一个人开不了口,何止有千百种办法。你是知道的。”
玄门确实有法术,可以禁止别人说出特定的话。容姝媛却说:
“可想让一个人开口,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对不对?”
苏一念笑道:“为师还不需要别人美言。”
容姝媛紧紧握住玉壶,寒玉从她掌心里源源不断吸走体温,仿佛一道最强力的清心咒。
她努力忽视掉耳中嗡鸣,说:“师父,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苏一念感兴趣地问道:“你有什么值得为师和你换?”
“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容姝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愿意当朝作证,说师父和岳衡山毫无干系,胡养正蒙骗了玄青门,但求师父——”
门外无声无息,显然,苏一念在等待她的条件。
“留朱鹤闻一命在!”容姝媛涕泪决堤,“师父,我和师弟多年情谊,做姐姐的实在不能接受他会死……师父,想想您对寒蝉子祖师,不也是这样的吗!”
苏一念听完,笑了一声。然后,他竟然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连声应是。
她赌对了!
容姝媛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容常一定会揪住岳衡山不放,极力往上查,要查到玄青门和苏一念头上。
苏一念的确需要一个人帮他挡在前面,切断玄青门和岳衡山的关系。
然而,他有很多人可以用,不必非要容姝媛。此时提出此事,看起来实在是太像耍诈了。
但是,如果他不觉得容姝媛是为了反叛玄门,而是以为,她只是为了儿女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