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他从西川山中召来百车巨木,天下万工云集上都,为他打造了这座将会进入无数文人笔墨,被传唱怀念千年的梧桐台。
此刻,它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两百年后的烈火,五层飞檐,白玉为廊,温润的青玉铺地,浑然大木支撑起芳馥的宫室。
慕微云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后殿,容常正批着公文,只有一个老内监在磨墨,所有捧着香茶手炉的宫女都站在门外,静默如同皇陵前的雕塑。
见她来了,众宫女前列的人小跑进去,低声报与内侍。内侍跑进去,报告给磨墨的大内监冯裁。
冯裁停了手,上前禀报容常。容常道:“请进,赐坐。”
于是消息又按着原路传出来,一队宫女去抬坐席,一队宫女出来引慕微云觐见。
慕微云脱鞋净手入见,磕了头之后,容常搁笔笑道:“微云姑娘,大半年不见,你可做了不少事啊。”
慕微云道:“民女行动冒失,望陛下恕罪。”
容常笑道:“你与你母亲很像,都是性如烈火,朕怎舍得拘束?只是听说你现在定州,自立山头了,今时不比往日,可要听朕一言。”
慕微云忙道:“陛下言重了。”
容常便对冯裁说:“取定州胡太守的奏折来。最近五年的。”
他吩咐完,转头对慕微云和颜悦色道:“朕听闻你打算猎杀当地的水妖,可有什么眉目了?”
慕微云道:“回陛下,已经探准位置,须得等开春雪化,春耕之前,引它出洞,速战速决。”
容常道:“朕听闻,那山中还有一头白龙,你们可曾见到?”
慕微云心下暗叹。她就知道,容常才不关心她要做什么,他关心的是这件事能把谁拉下水!
她拱手道:“那白龙一直在叼来野兽,饲养被封印的洛神怨,这次因为误叼了两个迷路的孩子,所以被我们抓住。它当下就奔着匡山去了。”
容常道:“所以,这是匡山钟氏豢养的,是也不是?”
慕微云道:“十有八九。”
恰好此时,冯裁捧来了奏章。容常信手翻阅,似乎很是熟悉,迅速找到了要看的,命冯裁捧给慕微云看。
“……正鼎二十七年,水灾,田舍尽毁,乞银三千两……二十八年,水灾,瘟疫,乞银五千两……”
慕微云一行行看下来,从正鼎二十七年到三十一年,每年定州都发大水,求了许多赈灾钱粮。
容常道:“定州地形陡峭,确实容易遭灾,但是也不至于年年如此。想来,这也是和江州案一样的路数了。”
慕微云肃然道:“求陛下彻查。”
容常却道:“天灾是最说不清的,如何彻查?”
慕微云有点儿不懂了,说道:“只需等我诛杀洛神怨,再将白龙擒来,陛下便可下旨。”
容常笑道:“然后匡山钟氏就会被满门抄斩,和江州太守胡尚成一样,对么?”
慕微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容常已经五十来岁了,年矢每催,他想要拔出庆亭胡氏的心越来越重。因此,他会抓住每一个连根拔起庆亭胡氏的机会。
包括这一次。
胡家太大了,总有机会舍掉一枝来保全本家。就算胡尚武都已经被拖下水,还是没有理由拔出整个巨大的庆亭胡氏。
可容常不想慢慢等了。
“朕要你在水患现场抓获那只水妖。”容常慢慢说道,“必须是当场抓获。”
慕微云浑身一冷,缓缓闭上了眼。
这个意思就是,要拿人命来归罪庆亭胡氏了。
之前的事,或许可以推说是天灾,但是假如当场抓获,这件事,庆亭胡氏就彻底洗不掉了。
该答应吗?那那些人就是活该死的吗?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容常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朕知道你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但是倘若任由庆亭胡氏继续为非作歹,全境各地,都会不断发生这样的事。孰大孰小,你心里清楚。”
慕微云低头拜下,说:“恕民女不能从命。”
容常挑眉,问道:“为何?”
慕微云道:“我们既然能除去,却非要拖到死了人才动手,恐惹村民议论,不能服众。”
他们现在立足未稳,容常若是还有扶持的心,就该考虑到人心。然而容常闻言笑了,说:“这也简单,朕找个由头,把你在京城留到初夏发大水的时候,你再回去神兵天降,岂不更得人心?”
慕微云没想到这招,当下静默。容常也不着急催促,只是看着她。
良久,直到计时的水漏都扑通掉了个头,她才敛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