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稳定,心率98,血氧98%。"麻醉师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我点点头,将最后一针缝合线剪断。十二个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手术帽下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唐主任,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年轻的住院医师递来温热的葡萄糖水,我摇摇头,摘下手套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患者送ICU,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我扯下口罩,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灌入肺部,带走最后一丝疲惫。
更衣室的镜子映出一个憔悴的女人——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我伸手抹去镜子上的水雾,突然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唐医生!急诊科刚收治一位心脏病发作的患者,情况比较复杂,值班医生想请您..."
"现在几点?"我打断护士的话,扯下手术帽,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楞着。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但是患者——"
"非紧急情况按流程走,我明天还有三台手术。"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带走最后一丝黏腻感。五十岁的身体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经得起连轴转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澜庭集团的沈董事长。"
我的手指猛地僵住,冷水溅在白大褂前襟。水珠顺着布料纹理晕开,像极了那天雨夜里她落在我肩头的泪。
"什么时候送来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病例。
"二十分钟前,在办公室突然晕倒。初步判断是劳累引发的心肌缺血,但心电图显示..."
我没等她说完就冲出了更衣室,白大褂口袋里常年备着的急救卡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那张印着卡通护士熊的卡片边缘已经磨损,却依然能看清上面红笔圈出的"9:00AM服药"字样。
急诊科的灯光比手术室还要刺眼。透过观察窗,我看见她躺在三号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三十二岁的沈明溪,澜庭国际酒店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此刻正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她的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却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未读完的邮件。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唐主任。"值班医生立刻站起来,"患者血压90/60,心率110,肌钙蛋白轻度升高,我们怀疑是..."
"给我看看心电图。"我接过那几张热敏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起伏的线条上,而不是她消瘦了许多的脸庞。"准备冠状动脉CTA,排除急性冠脉综合征。先给予硝酸甘油舌下含服,阿司匹林300嚼服。"
我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只是在处理又一个普通病例。但当我伸手去调整她的输液速度时,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年了。七百三十个日夜。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个雨夜,她站在酒店门口,珍珠耳坠在雨中泛着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唐医生,保重。"
而现在,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仿佛梦里也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唐医生..."她突然睁开眼睛,杏眸里闪过一丝恍惚,随即恢复清明。"给您添麻烦了。"她用的是敬语,就像我们从未相拥而眠,从未在晨光中交换过亲吻。
"沈董应该按时服药。"我听见自己用专业的口吻说道,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手腕——脉搏快而弱,像只受惊的小鸟。"这次发作与过度劳累直接相关。"
她轻轻抽回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临时有个并购案,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她试图坐起来,却在起身的瞬间脸色一变,右手下意识按住胸口。
"别动。"我按住她的肩膀,触碰到真丝衬衫下突出的锁骨。她瘦了太多。"你需要住院观察至少48小时。"
"不行,我明天..."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声音沉下来,是同事们最害怕的那种语调。但沈明溪只是眨了眨眼,嘴角浮现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小小梨涡的微笑。
"唐医生还是这么专制。"她轻声说,却乖乖躺了回去。
护士推着移动监护仪进来,我退后一步给她让路,目光却不曾离开沈明溪的脸。她闭上眼睛,长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像两片疲倦的蝶翼。
"唐主任,这是患者的随身物品。"护士递过一个珍珠手包,我下意识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珠串。打开药盒时,我的心沉了下去——本该装着硝酸甘油的格子里空空如也。
"沈明溪。"我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的药呢?"
她睁开眼,目光闪烁:"可能...落在办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