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剑送还鞘中，想了想，回道:“打铁。”
“？”
问话的人一愣，险些从木桩子上栽下去。
“怎么，不信我？”陈旧回头看他。
“你这小身板，真的不会把自己打进打铁炉里炼成仙胎胎？”
“这就不劳你这个立志隐居的操心了。”他唇角微挑，根本不配合，“找阿伯去。”
“陈旧！”
“哎！”
说话间他已经轻飘飘地掠了出去，显然对某人恼羞成怒伸脚绊他的套路了如指掌，回身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作甚？”
“……看你可怜，我不跟你计较。”那人仰着头看他，也看他手中跑路也没忘带上的剑，认真道:“阿旧，别打你那破铁了，走出去，去做一个耍剑的，好玩。”
“阿旧，走出去，去做你想做的。”
“阿旧，你的剑呢？”
“……”
耳尖传来刺痛时，陈旧倏忽睁眼，正好和掌下的黑鸟面面相觑——显而易见，就是这坏鸟把他啄醒了。
陈旧眨了眨眼，在这坏鸟彻底吓傻前松了手，下一刻，黑影冲入云霄，只留一声清鸣，就再不见了。
还算有良心，陈旧伸手抓住那根飘飘悠悠的羽毛。
但若非说这根羽毛是被这人睁眼时的模样吓掉的，也没毛病，所以他得了这根羽毛也不大高兴。
他一不高兴，就想做点什么，只不过许多年前的喜好放到现在好像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长生客的棋路又臭又阴，何况他也下了山，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消遣的。
时也，命也，有点落魄啊。
翻身下树的瞬间，他从如潮水般退却的旧梦中揪住了一句话，哪怕没人在听，他也认真回答了——
“碎了。”
碎了好多年。
……
山下的市集很热闹，无怪乎长生客逢年过节都要临山门而坐，一坐就是一整夜，身上被蚊子叮了不少包。问他在听什么，他就笑眯眯地拍拍酒葫芦，说:“众生。”
多么高深。
他又反问:“你听不见么？”
陈旧听得见，但直觉告诉他，众生入各耳，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所以他也算是听不见罢。见他只是摇头，老头子又嫌他装深沉，给了一肘子就慢悠悠地回去补觉了，日将升时的清山之巅，常常只有陈旧一个人。
说回人间市集。这里打眼一看，地上好多瓜子皮橘皮烂菜叶，陈旧瘫着脸，真心觉得这地方应该打扫一下了，跟泥塘塘似的，还掉下了个林妹——不是，林兄弟。
陈旧后退几步，恰好躲开自楼上而来的高空坠物，又顺剑勾了一把对方的衣领止住落势。只是人虽勾住了，那人手中的折扇却“啪”一下从手中抖落直砸在陈旧脚上，摊开一个大大的“林”字，和它的主人一样冒昧。
陈旧:“……”
被险险勾住的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一边理着颇为狼狈的衣冠襟带，一边面皮微红地冲出手相助的仁兄道谢:“兄台！兄台！多谢了！”
声如洪钟，一下子就把陈旧震懵了。
好好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孩，怎么是个烟鬼嗓？？？
他这下是真的想跑路了，怀疑自己今天从睁眼开始就不大正常，奈何人刚转身，那位倒霉蛋仁兄就又撵了上来，“兄台止步！在下姓木，单名一个炽字，还未得知兄台大名——”
“……”陈旧迈出去的脚尖堪堪止住，“……你姓木？”
“在下不才，命里缺木，故而以木作姓补一补。”
“那你的扇面？”写着玩呢？
“写的时候打瞌睡了。”
“……”
陈旧扭头就走。
半刻钟后。
小茶馆中人来人往，台上惊堂木一拍，震得杯中清茶微晃，陈旧抿了一口，听他身旁的林……木倒霉蛋继续叨叨:“要不得啊，兄台你别说我离谱，这绢扇它贵啊！”
“嗯。”
“也亏得我聪明，及时补救，双木林，补上加补，不然可就毁了这样一把好扇子了！”
“嗯。”
“这林字，其实也大有讲究，古人云‘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寻的就是这一份知音明月清风我……”
“……”
所以这就是你带着这把扇子招摇过市顺便不小心从高楼坠落并差点误伤他这个无辜路人的理由？
陈旧没忍住，终于说了个稍长点的句子:“你命里缺木，故以木为姓，那加个‘炽’？”
是想把自己一把火烧飞升不成。
木炽一愣，先惊于这人可算不敷衍他了，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半晌不确定道:“有理，不然我回家叫我爹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