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林柏川的声音带着?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同时裹着他颈间滚落的水珠的凉意,猝不及防,狠狠刺穿了付淮安用冷硬质问勉强糊起的外壳。
心底那点恼火以为这人又在恶劣戏弄的火星刚蹿起,就瞬间被对方眼底那片纯粹不解的冰原冻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更幽暗的寒意,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假装,不是回避。
林柏川是真忘了。
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忘了。
“骗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却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泄露出那份脆弱。
他之前的煎熬、隐秘的期待,瞬间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荒唐又可笑。
雨滴打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路上通勤的上班族也早就散去,这方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付淮安垂着眼睑,睫毛挡住了他的眼。“不记得算了。”他冷着脸去夺伞柄,如同刚生出刺的小刺猬。
伞面突然倾斜,冰凉的雨水溅在付淮安手背上。
他抬眼撞进林柏川困惑的眸,对方温热的指腹擦去水珠。
“安安,你想说什么都讲出来。”温柔关心的语气却让他此刻觉得厌恶反胃。
付淮安用力拍开那只手,他觉得久不发作的洁癖卷土重来。
“安安,怎么了?”
付淮安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感到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像吞下了整块生锈的刀片。
别人随口的一句话他却当了真,付淮安感觉自己好骗极了,那些被他压抑平复下去的怒气不甘与怨恨此时终于冒出了头。
他的伪装被林柏川的一句话此刻被撬开一个缝隙,暴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创口。
他拼命压抑的东西被引爆。
“你们都是骗子。”
“安安,说出来就好了。”林柏川试图靠近。
“说出来?”付淮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多年来被药物和理智强行镇压的坏情绪喷涌而出。
“你跟我说,让我说…出来?”
他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破碎带着嘶哑,“林柏川,你算什么东西?”
太可笑了。
这个他放下防备,一步步纵容着走近的人,却似乎……和过往那些面目模糊的伤害者,也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然而这一次,那点自残的痛楚再也无法压制胸腔里从始至终翻搅的剧痛。
荒谬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
林柏川方才的茫然无视、步步紧逼,此刻都化作尖锐的荆棘,肆意刺入那些在黑暗中早已溃烂的伤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撕裂般疼痛。
他张嘴想控诉,却只呼出一团颤抖的白气,语言功能仿佛瘫痪。
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付淮安惊惶地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这是他在林柏川眼前第二次流泪了,他总在他的面前变得狼狈脆弱,他竭力想忍住,但泪水如同此刻倾泻而下的雨一般,不受他的控制。
林柏川看到这一幕突然将他按进怀里,手足无措的安慰,“安安,哭出来就好了,发泄出来就好。”
“安安,别忍着。我在,我一直都在。”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怀中瘦弱的背。
付淮安泛红的眼眶里翻涌着暴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
他推开吼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力道很大,林柏川的脸被打偏,嘴角有丝丝血迹溢出。
他的手落下,看到血迹,瞳孔紧缩,手指颤抖间还残留着掌掴后的灼热感。
林柏川抬手,指腹随意抹去嘴角的血渍,目光却紧紧锁着他。
然后,他强硬地将付淮安藏起的手从背后拉了出来,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
“安安,不怕。”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安抚意味。
下一秒,付淮安听见他用着温柔的语调,说出了最荒唐的话:“气消了吗?要不要……再打一下?”说着,竟真的举起付淮安那只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放。
付淮安触电般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瞬间暴露在残余的雨丝中。
“林柏川!”他嘶吼出声,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这又是什么新把戏?!苦肉计?!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的旧伤,痛感却淹没在更汹涌的绝望里。
那些压抑太久的恶意终于找到出口,化作淬毒的利箭:“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在你面前崩溃,是不是让你感觉自己特别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