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向阳台,像个溺水者急需空气。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刺眼的“家”字,被他指尖悬停。一股混杂着渴望与冰冷的冲动涌上。
刚准备按下,屏幕骤然闪烁!
母亲的来电,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视频接通,画面晃动,油烟缭绕。母亲笑容满面,身后是父亲举着锅铲、在厨房蒸汽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小淮!周末一定回家啊!有大喜事!你爸亲自下厨呢!”付母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镜头那边,父亲佯装不满的声音传来:“下个厨罢了,你倒整得跟皇帝登基似的。”他挤到镜头前,脸上是熟悉的、却很少给付淮安的温和,“淮安,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那句“注意安全”像一道微弱却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付淮安的胸腔,让他脊椎瞬间僵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应道:“……好。”
付母知道儿子话少,又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付淮安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目光追逐着窗外树上忙碌筑巢的麻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残留的温热,嘴角那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
周末如期而至。
付淮安收起素描本,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向校外的画室。
如今的他,早已习惯用画笔养活自己。美院自由的课程,给了他在画室教孩子们涂鸦、换取生活费的间隙。
上课、兼职、捕捉城市角落里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影……日子像一幅色调柔和却略显寡淡的画。
如果付临安不回来……这副画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宁静。
他对着窗外刺目的阳光,无声地闭了闭眼。
但,那终究是妄想。
下班时间刚到。
“小安老师,今天走这么急?”同事探头,话音未落,付淮安已匆忙套上那件沾染着儿童涂鸦痕迹的水彩外套。
“嗯,有事。”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在对方调侃“约会去啊?”出口前,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商场橱窗明亮如镜,映出他略显局促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衣袖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他精挑细选了两份给父母的礼物,指尖摩挲着包装盒的棱角,眼底终于漾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和期待。
熟悉的筒子楼巷道,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付淮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抻了抻特意换上的崭新西装衣角,尽管那材质在灯光下显得过于硬挺廉价,挺直背脊,走进那即使白天也光线昏暗的楼道。
灯泡依旧罢工,但他对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处坑洼都烂熟于心,脚步轻快而熟稔。
越往上,糖醋排骨那带着焦糊味的甜香愈发浓郁。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雀跃。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深吸口气,抬起手,指尖微颤,眼看就要叩响那扇熟悉的家门——
“哐当!”
陈旧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张与他眉眼极为相似、却浸满刻薄与嘲弄的脸,猝不及防地怼到他眼前。
“啧,付淮安?”
付临安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质问。
“你怎么滚回来了?”
付淮安脸上那点刚刚酝酿出的温和笑意瞬间僵在嘴角。
眼神下意识地避开那刀的视线。
“哥……你没说,要回来?”
三年不见,付临安身上的跋扈之气有增无减,甚至变本加厉。
出国镀的那层金,非但没让他沉淀,反而像抽干了内在,只留下一副腐朽的精致外壳。
曾经相似的轮廓,如今像是被什么蛀空了,眼下浓重的青黑甚至盖过了付淮安这个长期失眠者。
“谁啊?小安!让你买瓶酒磨蹭什么呢?酒虫子都勾起来了!”
父亲粗犷带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付淮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
玄关角落,一双锃亮昂贵的高定皮鞋,嚣张地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刺眼无比。
而他自己那双精心擦拭过的皮鞋尖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道颜料,此刻显得无比碍眼和可笑。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下沉。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暖意,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这场“喜事”,从头到尾,都与他付淮安无关。
“没事——是你那个‘大画家’儿子。”
付临安拉长调子,狭长的眼睛将付淮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只吝啬地让出半个极其狭窄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