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物件巴掌大小,边缘毛糙,歪歪扭扭的五官,敦厚的身形,看着竟有几分象他。
“你还留着此物。”
郑成功开口,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报然。
沉云英没有慌张地将纸人藏起,平静且坦然地将它放在膝头,小心抚平刚起的折痕。
“九年来,此物藏在心口,从未离身。”
郑成功有些不好意思。
谁能想象,一个纵横海上多年、被百姓称作“越境修罗”的镇川大将军,能被张纸片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腿侧传来啄动之感。
郑成功低头看去,灵禽站在脚边,一下一下地啄咬靴面。
有点象鸡与鸭与鹅的混合体,毛色鹅黄,翅尖尾端晕红,喙又尖又小,颇有些气鼓鼓的意味。
郑成功笑道:“这灵禽倒是与你格外亲近。”
月前,黄帽在嘉定帮朱慈烺演算【积善同欣印】,立下了大功。
大殿下赏了它一只鸡笼,连同笼中这只灵禽。
自那之后,黄帽恨不得睡觉都把鸡笼搂在怀里,至于灵禽则在别业中散养,不知何时与沉云英亲昵起来。
郑成功看着沉云英怀中安安静静蜷成一团毛球的灵禽,忍不住打趣道:“嘿嘿,你我二人,现在都有灵宠了,比从前相配”
灵禽的小黑眼珠瞪了郑成功一瞬,迅雷不及掩耳地照郑成功靴面啄下。
这一次的力道,竟然直接穿透了铁甲靴面。
郑成功吃痛捂脚,向后跳步:“这灵宠的尖喙竟这般锋利!铁甲都能啄透?”
沉云英把灵禽捞起来护在怀中,看着炸毛的小家伙,轻笑道:“你开口闭口唤它灵宠,它自然不喜。它同我一起晒太阳,一同听风,一同看梅枝抽芽,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啾啾。”
啾啾听了这话,发出细细的啾鸣,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沉云英颈侧。
郑成功静静望着梅树下,一人一禽相依的温柔光景,心中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样鲜活温柔的沉云英,会因灵禽叫错称呼而认真纠正,会对着一个纸人发上半天呆,多年来始终把心意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口——
怎会是一具虚假的分身?
郑成功不信。
此刻,沉云英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道:“你们要动身了?”
郑成功这才想起来后院的正事,轻轻点头。
沉云英将啾啾小心地放落:“我也去。”
本想劝她留在潼川的郑成功难免迟疑。
周皇后已认可沉云英在泰西卧底的功绩,赦免一切罪责,如今的她可自在地行走大明。
然沉云英与朱嫩宁积怨太深,再加之她始终纠结自身是真是假,状态颇为不稳。
若与朱宁当面撞上,指不定会生出什么风波————
沉云英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阿森,我有一桩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
“我要到爹与贾万策的坟前祭拜。”
郑成功有些奇怪的感觉。
也是,贾万策到底为云英的未婚夫婿。
今云英重获自由,去故人坟前祭扫,也是人之常情嘛————
郑成功自我安慰,把不多的那点酸涩轻松压下。
他的情绪还没完全转换,沉云英已接着道:“到了坟前,我要烧一封退婚书。”
郑成功一怔。
“解除旧约,斩断前缘。你我往后————才能明媒正娶,长生久伴。”
郑成功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沉云英侧过头,脸颊贴在他肩窝的位置。
铁甲冰凉,心跳隔着甲片沉沉传来,像嘉陵江的潮声。
郑成功下颌抵在她发间:“待储争事了,我们定会落着圆满安稳的结局————那时,我们重新开始。云英,你信我。”
沉云英贴着他的护心镜,嫣然道:“恩,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