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色彩、光线,瞬间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没有害怕。
因为,自从恢复神智以来,每隔几天,他就会被拉进这个地方。
朱慈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前。
脚下渐渐浮现出石板路的触感,四周的漆黑也慢慢化作赭红色的宫墙、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栏杆。紫禁城。
御花园的东南角。
朱慈炯每次进来都想绕开。
可他试过无数次,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小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一方小小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娘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抬起头,朝潭边伸出手:
“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一一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
“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
“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
“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烜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斗:
“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烜看了会儿:
“我拉你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
“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说:
“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说道:
“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一一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说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落,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小家伙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么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明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后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
“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
“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
“大哥说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