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营地中央被人踩出来的泥路,两旁七零八落的帐篷桩洞。
一座法术生成的木石营房,赫然盘踞在营地正中心,整体比朱嫩宁所住还要大上几分。
几具尸体散落在地,碎得不成人形。
从衣着看,有穿着短褐的凡人脚夫,也有穿道袍的下等修士。
尸身皆呈支离破碎之状,四肢散落,断口参差不齐,并非同一日毙命。
毕自严眼神骤冷。
只因这些人,是他与孙承宗过去十日,派来邀周延儒议事的信使。
“奸佞。”
孙承宗沉默片刻,不做评判道:“陛下封藩行赏,以道行为纲,治绩为次。”
毕自严轻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周延儒昔日在朝,便以权术倾轧同僚,以邀宠为能事,党争为手段。而今晋升炼气,唯恐祸国殃民、复现金陵旧难啊。”
被传为“国策双璧”的毕自严与周延儒,因【衍民育真】路线分歧,长年对垒,孙承宗不指望消解其敌意,只提醒道:“周延儒今非昔比,毕大人莫要当面与之力敌,老夫未必能保。”
“首辅多虑了。”
毕自严的脸色阴沉,情绪却相对克制。
他来之前便已想好,此行只管问话,绝不冲动。
两人穿过脏乱的营地,走到周延儒闭关的营房前。
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毕自严在十步外站定,孙承宗上前,刚要推门,营内骤然炸开一圈赤红色的波动,来势之烈,分明存了杀心。
“叮“,孙承宗腰间,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
赤红波动在孙承宗身前寸许寸寸崩碎。
孙承宗不怒不责,淡然道:“周大人,这是要杀老夫么?”
房内沉寂,没有发出下一道攻击。
孙承宗耐心等了许久,才听见周延儒的声音。
却不象从前那样圆融含笑、阴阳莫测。
反而尾音发颤,象在极力压制什么。
“不知首辅来此————有何贵干?”
孙承宗看了毕自严一眼:“周大人突破炼气,可喜可贺。老夫首奉皇后懿旨,对周大人进行慰问。”
“有劳娘娘与首辅挂怀。我————一切都好。”
“老夫久居胎息,对炼气之秘所知甚少,望周大人不吝赐教,说一说突破心得。。”
“6
“”
门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传来周延儒的回答:“破境仓促,根基未固。待我收束圆满,自当向内阁详细禀报。”
孙承宗也不追问,只是平声道:“既然如此,老夫另有一事直言。”
“月初,韩大人于内阁重提陛下圣意,言炼气修士不得下场干预储君之争。诸位阁臣合议通过,皇后娘娘一并签押,草拟《诸道修士行事条律》第一则,第九条:凡晋炼气者,或退居洞府,潜修道行,或入中枢负重,不得影响地方。”
孙承宗略一停顿:“周大人今已炼气。依新例,不仅不该滞留潼川,亦不宜再为公主护道。不如随我与毕大人回京,内阁已为周大人备好静修之所,一应灵石、丹药皆按规制供应。”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毕自严也来了?”
隔着门板,周延儒冷笑了一声。
“好啊,我早就该想到————韩两面三刀左右逢源,毕自严与我势同水火————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借仙帝圣意重提炼气不得涉储”,说是为公,实是站在了大殿下与三殿下身后。”
“好一个光明正大!”
孙承宗正要开口,毕自严已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周延儒,懿旨已下,首辅不是在与你商议!”
“你若觉得条款不公,待回了京,自可在娘娘面前申辩。”
“要么,随我们回京。要么,抗旨不遵。你自己选。”
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愤怒、颤意、冷嘲,消失得干干净净。
“首辅误会,毕大人误会。”
“本官只是在潼川多修炼几日,稳固境界。待收束圆满,即刻离开,绝不干预潼川事务。”
“二位今日请回吧。”
孙承宗没有动。
微蹙的眉头,意味着他起了疑心。
孙承宗微微侧身,对毕自严投去一个眼神,左手伸入袖中,无声地触碰到【灵氛溯踪盘】。
这老人一面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与门后的周延儒对话,一面借着袖袍遮掩,将灵石嵌进盘面卡槽。
“周大人突破炼气,感觉如何?”
“————还好。”怎么又问一遍?
“老夫困于胎息多年,寸步难进,也想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