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新的公审
    “仙凡隔离————仙凡隔离————”

    黄宗羲喃喃重复,双目时而清明,时而迷茫。

    崇祯抬起右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静室四壁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砖石、帷幔、烛台、蒲团,一切都在涟漪荡漾中重组。

    张岱本能地抓紧了衣摆。

    待眼前景物重新凝实,他跪在一条幽暗的甬道内。

    石板冰冷坚实,壁上渗出的水珠顺墙流下,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痕;

    张岱甚至能闻到铁锈的气味。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以为自己当真被关进了地牢。

    陛下伟力,竟能营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

    张岱不安地挪了挪膝盖。

    只是————这里是何处?”

    张岱刚准备胡思乱想,目光往侧边一扫,望见五步之外的牢房,栅栏由儿臂粗的铁柱铸成。

    牢房内,有一人盘膝而坐。

    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指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呼吸悠长缓慢,每一次吐纳,都有淡淡的灵光在口鼻间流转。

    引气入体?”

    张岱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因他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一胎息九层!

    “幻境居然连气息都能仿真?”

    黄宗羲却道出了此人姓名:“王夫之?”

    多年来,他游说天下巡抚,试图为宗门制度寻求支持。

    从广东到湖广,从云南到四川,处处碰壁。

    唯有在湖南,王夫之留他在巡抚衙门住了半个月。

    期间,他们从儒释道辩论到仙朝之治,从朝廷国策争论到宗门前景。

    王夫之虽不支持,始终以礼相待,认真倾听他的观点。

    可谓一场君子之交。

    现在,这位贵为湖南巡抚、修为已至胎息巅峰的故人,竟身陷囹圄?

    黄宗羲与张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惊骇。

    崇祯不语,他们也不敢发问。

    总之,陛下既然带他们来此环境,必有深意。

    “轰隆隆””

    甬道尽头,数尺厚的铁门传来沉闷的响动。

    烛火猛地一晃。

    一人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黄宗羲见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端正,胎息八层修为,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两年前处于胎息七层的官员名录。

    应当是杨嗣昌。”

    铁门合拢,烛火被气流扰动,明灭了一瞬。

    杨嗣昌手提朱漆食盒,缓步走过黄宗羲与张岱,将食盒放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八日不食不饮,还能保持如此气度。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你已是练气境界,故而才有这般辟谷的能耐。”

    王夫之结束一轮引气,平静仰头,望向杨嗣昌:“大人过誉。我如今饿得四肢无力,请恕无法起身。”

    杨嗣昌手掌虚抓。

    食盒的盖子无声飘起,一盘盘菜肴从食盒中飘出,穿过铁栅,稳稳落在王夫之面前。

    王夫之微微昂首,缓缓念出菜名:“腊肉蕨菜,剁椒竽头,冬笋腊肠,酸豆角汤————”

    “都是我爱吃的。”

    杨嗣昌笑道:“你我同为湘修,我之餐食,自然合你口味。”

    王夫之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咀嚼很久,象在细细品味。

    杨嗣昌也不急,负手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

    吃到一半,王夫之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杨大人昔为湖南父母官,长我三十一岁,也曾是我辈心中表率。”

    杨嗣昌眉头微微一挑,敏锐地抓住“曾是”,问道:“老夫做了什么,让王大人失望了?”

    “何必明知故问。”

    王夫之捧起汤碗,喝了一口酸豆角汤,方答道:

    他将汤碗放下,语气平淡,象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人助温为虐,施行种种激进政令,迫害苍生黎民,玩弄世间秩序,破坏法理纲常————一己私欲,却强绑为国为民”、奉行国策”、遵从圣意”的大义。”

    王夫之抬眼看向杨嗣昌,目光清正,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勘破后的了然:“不配为任何湖南学子、修士表率。”

    甬道中寂静了一瞬。

    杨嗣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驳,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之身上,看着他将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王夫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有劳招待。这些碗箸,还与杨大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轻一翻,一掌推出。

    地上用过的菜碗、汤碗、筷子、勺子,齐齐朝铁栅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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