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看得分明，顾锡畴面上那丝对史可法的同情，并非作伪。
缘由倒也简单：
过去这些年，顾锡畴与史可法在金陵官场，没少互为援手，应对马士英、阮大铖一系的进逼。
岂料，为了【命数】，为了在即将诞生的道途中分一杯羹，顾锡畴竟也与钱士升一样，一个背离盟友史可法，一个暗弃多年知交郑三俊。
今皆聚在栖霞寺的大殿之中，同披黑袍，共谋大事。
高起潜心中暗叹一声：
求道如升官，谁人不算计、背叛、踩着旧日情谊与原则上位？
钱谦益接口道：“灭门侯府————自然因为，侯方域便是释尊。”
高起潜眉头紧锁：“如此断定？”
钱谦益笃定点头：“他不仅通读【千山雪寂】，还将【后土承天劲】同纳一身。四句预言应其半，绝非巧合。”
“什么？”
高起潜又惊住了：“他读完了【千山雪寂】？你们又是如何知晓的？”
钱谦益捋须一笑。
高起潜看着他这副模样，脑中闪过侯方域在金陵旧院的交游，开在风月之地的书铺，还有名动秦淮、与侯方域关系匪浅的清倌人————
“李香君————也是你们的人？”
钱谦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算是默认。
“难怪，难怪。”
高起潜喃喃道：“你们这局，布得也真够周详。”
“可你们就不担心吗？”
“万一侯方域将【千山雪寂】与【后土承天劲】默写出来，传与他人，符合条件的，可就不止他了！”
“哈哈哈哈哈————”
主座上的张之极听到这里，忍不住放声大笑。
“绝无可能之事。”
张之极语带调侃：“【千山雪寂】也好，【后土承天劲】也罢，并非寻常小术，而是法门开篇改编而来。”
“那又如何？”高起潜追问。
张之极对阮大铖扬起下巴。
后者放下茶盏，解释道：“据内阁大人提供的情报，小术者，如【噤声术】、【凝灵矢】、【居于云上】，虽有灵力运转之妙，却无道途真意蕴含其中，可文本抄录、印刷传播。”
“修士按图索骥，依诀修习。”
“法门不同。”
“其承载的，除修行步骤，更有源自传承者的道途真意。”
“因此，法门传承，需前辈修士将所悟真意分出一丝，封入特制玉简之中。”
“接受传承者，从头至尾阅览完毕，承载真意便会融入念头，自此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故侯方域能将【千山雪寂】熟记，却绝无可能诉诸笔墨，传授他人。”
阮大总结道：“只因撰写法门，至少需要练气修为。”
高起潜听得怔怔出神，脑中不由浮现出二十年前，皇极殿传法的情景。
当时，陛下拿出的或许便是蕴含真意的传承玉简吧？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般神奇的关窍。
高起潜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好吧，便当侯方域是未来的释尊。可你们对他步步紧逼，灭其满门，污其声名，令他颠沛流离————又是为何？”
释尊降世，不该是祥瑞频现、万众景仰吗？
“何须如此酷烈？”
“高公公有所不知。”
钱谦益声音低沉下去，象在揭示天大的秘密：“据伍守阳道长，以及圆悟、圆信两位大师，闭关多年，参详陛下赐下【释】道典籍，推断”
“欲使释尊于绝灵之地显化，其承载之凡胎，须历七重因果劫。”
七重因果劫？
那是什么？
张之极率先道：“第一劫，背弃之因，孤绝之果，谓亲缘劫”。”
“必先令侯方域至亲误解、背弃，或为他而死，使其饱尝爱别离”、怨憎会”之苦。”
“旨在斩断尘缘牵挂，令其明了世间情缘皆如梦幻泡影，唯馀独自身，面向苍茫大道。”
马士英接着道：“第二劫，蒙冤之因，污名之果，谓之公义劫”。”
“令他蒙受不白之冤，为天下所指，千夫所唾。”
“身负举世污名，沉沦至底，方能看透世俗道德、律法、公义之无常，对众生的偏执愚妄，生出超脱。”
阮大铖接口：“第三劫，救赎之因，徒劳之果，谓之“慈悲劫”。”
“令他竭尽全力，拼死拯救珍视之人，在功成一刻，目睹希望崩碎。”
“从而领悟，执着于拯救一人，是为小慈悲；唯有放下小我，方能孕育普渡众生之大慈悲。”
钱士升深邃道：“第四劫，坚守之因，崩毁之果，谓之“信念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