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扒住车辕,声带哭腔:“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乞丐,完全无法将他与数月前作威作福、家资巨万的国丈联系到一起。
“你怎么在这?”
周延儒隔着车厢,微微俯身:“陛下贬你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周奎被问得一噎,眼神闪铄,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我这也没入京城嘛————这里,这里是良乡地界————”
良乡县,隶属北直隶顺天府,位于京城西南四十里处,乃是畿辅重地,扼守进出京师的咽喉要道;
在辽代便已设县,城池不算宏伟,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历来是驿传驻军、商旅往来之地。
严格来说,并非京城之内。
不用问,周延儒也猜得到,周奎为何象个野鬼般盘桓在京师附近,不肯回他的苏州老家。
这老乞丐想必心存幻想,期盼周皇后念及父女之情,寻机接济。
说不定,还在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获恩宠。
据周延儒所知,陛下当初不仅让骆养性抄没周奎全部家产,更要将其本人处死,以做效尤。
是周皇后不顾仪态,一路奔至永寿宫长跪不起,苦苦哀求了数个时辰;
陛下念及结发之情,才勉强松口,饶了周奎一条性命。
在周延儒看来,皇后能为贪婪无度的周奎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若皇后有心接济,断不至于让周奎落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田地。
如今的周延儒一心遵循圣意;
岂会为了一个明显为陛下所恶的前国丈,去顾忌是否会得罪如今同样需谨言慎行的皇后?
忠于陛下,才是他唯一的准则。
周延儒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索出二两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往车外一甩,落在周奎脚前的泥水里。
“拿着,快滚!莫要再来拦阻本官车驾,否则,休怪本官按冲撞朝廷命官之罪拿你!”
周延儒说完便不再看周奎,对车夫和随从喝道:“愣着干什么?速速入城!”
周奎急忙弯腰捡起那二两银子,用脏污的袖口使劲擦了擦。
眼见马车要走,不甘心地小跑追了几步,嘶声喊着:“周大人!周大人!您再行行好————”
周延儒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朝良乡县城门而去,留下一溜烟尘。
周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的乞求瞬间化为怨愤。
“呸!抠抠搜搜的东西!”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朝马车离去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堂堂一个尚书,打发叫花子呢!等哪天见着皇后,看我不好好告你一状————什么东西,呸!”
骂骂咧咧好一阵,周奎闷气稍解,转身朝官道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
那里有棵孤零零的杨树。
树下,一头黑色的老毛驴在低头啃食着稀稀拉拉的草根。
这头毛驴确实很老了。
毛色不再乌黑油亮,口鼻和眼框周围一片斑白,肋骨在干瘪的皮下隐约可见,细柴似的腿随时都会折断。
唯有那条秃了的短尾巴,偶尔甩动驱赶蝇虫,表现出更多活力。
周奎一遍遍地抚摸毛驴颈侧,粗糙扎手的毛发。
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连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仿佛在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哎,驴兄老伙计。”
周奎叹了口气:“还是你好————想我如今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到头来,肯陪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的,竟只有你了。”
这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
只要皇后在位,自己不管怎么被皇帝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应该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保护自己吧?
可为什么完全没有?
——直至今日,周奎仍不相信崇祯当真要杀他,以为只是吓唬,自己迟早重回国丈。这一点,他反倒不如骆养性麾下的锦衣卫看得清楚。
“我那女儿————也是个不孝的。”
周奎拍了拍毛驴的脊背,向它诉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苦:“这都几个月了?眼睁睁看着她爹我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也不想法子托个贴身宫女、太监出宫来寻我、接济我一下?”
“难不成————她真就如此狠心,要眼睁睁看着你我这把老骨头,从这京师大老远,一步一步走回苏州去不成?”
“哎呦,那可是几千里路啊,我倒还好,可你这老骼膊老腿,怎么受得住哦————”
大明选后,首重德行,而非门第出身。
秀女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