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奎话音未落,掌心的钥匙串便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粗糙的拇指摸着金属钥匙,那是属于这座老饲料厂的记忆符码。
南侧双车间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西侧门一推开,粉碎机如暮年的巨兽蜷在阴影里,霉味混着尘土钻进鼻腔——这里曾是精饲料车间,1982年的停产通告像道伤疤,至今仍在水泥地上凝结。杨廷和的卷尺拉过15米的距离,300平方的空间里,仿佛还浮动着当年谷物粉碎的轰鸣。
东侧粗饲料车间更显空旷,35米长的厂房吞纳过日均20吨的饲料产量。。鸡舍空了,猪圈荒了,曾经月入四五万的厂子,最终在1982年的寒风中关上了大门。
厂长办公室的门锁转动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吱呀声。褪色的蓝布毛巾还搭在洗脸架上,杨洪奎用它拂去办公桌上的厚灰,露出木纹里的年轮。杨廷和摊开的图纸上,铅笔线条正在唤醒沉睡的空间。精饲料车间:粉碎机的位置将变成毛坯铸造区,淬火池与精密铸造设备将占据西侧。粗饲料车间:600平方的空旷将被机床填满,成品库与检测室建在西侧。质检报告将取代曾经的饲料化验单。12间青瓦房改成办公区,落地窗会把北侧的阳光引进来,覆盖掉如今弥漫的霉味。10间房将改造成宿舍,食堂和餐厅。
杨廷和的笔尖敲着图纸边缘,围墙外那台50千伏安的老设备会不堪重负。
他的眉峰拧成川字,仿佛已经看到电网改造的施工现场——电缆要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新的配电房将建在原粗饲料车间的东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积灰的窗玻璃,在图纸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布满规划的图纸上,像极了旧时光与新未来的握手。粉碎机的锈蚀的躯体将被中频炉取代,霉味终将散尽。当机床的轰鸣再次响彻厂房,那些关于瘟疫、停产、倒闭的记忆,终将沉淀成重生的基石。钥匙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们踩着满地碎砖走出厂房,身后的老饲料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又在两张布满期许的面孔上,清晰地生长出了新的模样。
杨家庄东有一条河,如银带般绕着村子东南两面蜿蜒流过。河两岸各有几十米洼地,因地势低洼,大多时候只长着芦苇等野草,难见庄稼的影子。前年,农科所的同学给仲伟带来了新希望。同学告诉他,这片洼地适合种稻子,还细心教他种植方法,给了稻种。仲伟跃跃欲试,先试种了半亩。秋天,稻田迎来丰收,收了300多斤稻子,煮出的米饭口感格外好。杨村长得知此事,十分高兴,鼓励仲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多施肥再试种一次。如果成功的话,明年动员村里的人把河滩上几十亩的洼地都种上稻子。仲伟照做了,今年的稻子长势比去年更喜人,一直未收割。今日天刚亮,杨廷和就和儿子来到稻田,打算今日割完这半亩多的稻子。他们期待着傍晚两个儿子回来帮忙,一起把金黄的稻谷扛回家,也盼着这河畔洼地,能在明年变成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下午四点,阳光还未褪去灼热。仲明和仲昆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竹筛子盛着新摘的豆角,妈妈坐在矮凳上,正在摘除豆筋,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翠绿。
“哟,可算回来了。”妈妈直起腰,围裙带蹭过竹筛边缘,几粒豆角骨碌碌滚到脚边,“你爹和仲伟去西头稻田割稻子了,说等你们回来搭把手扛稻捆。”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兄弟俩肩头的帆布包。仲明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仲昆立刻咧嘴一笑,从帆布包里掏出
“城里新开的一家北京烤鸭店,热着那”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傻孩子,净乱花钱”
话音未落,兄弟俩已踩着碎步跑出院门。
西头稻田里,稻子已基本割倒,金灿灿铺了一地。父亲弯腰捆扎稻捆,深蓝色中山装后背洇着汗渍;仲伟卷着裤腿弯腰站在田里,稻叶在他晒黑的手臂上划出淡淡红痕。
“明子昆子来了!”
父亲直起
“搭把手把这几捆扛到地头,等会儿牛车来拉。”
仲明蹲下身,抓起一束稻穗往绳结里塞;仲昆早已扛起两捆稻子,摇摇晃晃往田埂走。夕阳把四人影子拉得老长,只见杨村长赶着牛车来到地头,五个人手忙脚乱将稻捆装上车,不一会就到了杨廷和家门口,四个人把稻子卸到院子里,杨村长挥了挥手,说:“回去啦,”赶着牛车走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院子里已飘来阵阵诱人香气。老伴在厨房忙乎一下午,额头沁着细汗,终于将三盘热菜端上餐桌: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卧在盘中,肥瘦相间的辣椒炒肉裹着酱汁,清炒油菜翠色欲滴,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仲昆从城里带回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声响,他又快手拌了两碟凉菜,酸脆黄瓜拌海蜇、清香爽口的凉拌木耳,最后往桌上添一碗雪白的豆腐汤,嫩豆腐在汤里晃啊晃,飘着几星葱花和香油。去年地里收的新米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