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砂厂的大铁门锈得能刮下渣,传达室老王正往搪瓷缸里撒茉莉花茶。
车间的玻璃早没了整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三十六个工位空了二十八个,剩下的砂模在日光下泛着冷灰。最年轻的徒弟小白眼窝发青,工装第二颗纽扣总爱崩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回炉铁水溅的,杨廷和亲手用香油调了獾油膏抹好的。
旁边的大刘捏着砂型模具。
窗外的法国梧桐。远处传来锻压车间液压机的轰鸣。小白说:“锻压车间在试车”
杨廷和的橡胶底鞋踩过办公楼走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供销科的木。推开办公室门时,穿堂风卷起桌上的报表边角。里间的科长办公室亮着灯,闵科长的背影隔着玻璃晃动,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本皱眉。杨廷和抬手敲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两人在
。闵科长惊得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歪扭的蓝墨水痕。
话音未落便被杨廷和
。我今天还给你带了一袋子花生,放在传达室老王那里,回家时别忘了。
两人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浓茶腾起热气。闵科长点起烟,吞云吐雾间说起厂里的变故:新厂长是保卫科出身,仗着市里有亲戚挤走老厂长,承包了咱们厂,他一个干保卫的,哪懂厂子?这不,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了。听说要转行搞洗衣机的外壳,简直是乱弹琴。供销科的业务员,现在也没有事干。今天正好是小孙过生日,他们六个人借口给小孙过生日。肯定找地方打勾机去了”
“老伙计,你准备干点儿什么?退休还有几年,不能老闲着。”
杨廷和就把准备齿轮厂的事告诉了闵科长。
“那太好了。你生产齿轮,毛坯是第一道工序,又是你的强项。肯定没有问题。你来的正好。前几天厂长找到我,说厂要转行。一些旧的设备没有用了,打听一下,卖掉还能有点儿收入。我想翻砂车间的中频炉和淬火的炉子,你肯定能用得上。另外,你去年搞的精密铸造那套工具都是新的,你都可以买去。” 杨廷和说:“我来一是看看你,二也为这事来的。不过买的话不能我出头。那个厂长肯定会节外生枝。我让我们村的杨洪奎来买,就说要办个农具厂用,反正这个厂长也不懂。只要你把价钱定的低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没有钱。只能借钱买。”
闵科长突
。你回家等消息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仲明,让他转告你。”
杨廷和从供销科走出来,两人肩并肩穿过厂区。翻砂车间的大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杨廷和望着
“厂子建好以后,我等着你退休。”
暮色漫过村口晒谷场时,他绕过自家青砖房,直接去了村委会,会议室窗缝漏出的烟味里,杨洪奎正用搪瓷缸敲着桌沿布置秸秆禁烧,他便闪进村长办公室,在褪色的藤椅上坐下。
墙。杨洪奎夹着烟进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村规民约》。
他拧开保温杯,水汽裹着浓茶味漫过来。杨廷和从帆布包里摸出皱巴巴记录本,从见到闵科长时对方递来的那杯凉白开说起,讲到对方指尖叩着环评报告的
!如果能把你们厂那几台设备买回来。那大事就去了一半儿。明天咱俩去城东头饲料厂转一转。哪个厂建的时候你帮过忙,图纸是你画的?你再熟悉不过了。咱们去看一看,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能用的留下。院子里放了一辆拉货用的拖拉机。平时主要是拉化肥和农药,现在基本不用。留给你们建厂时拉货用。司机是我外甥,用的时候叫一声就行了”。
搪瓷缸重重搁在玻璃茶几上。窗外
月光从窗斜切进来,在杨廷和铺开的信纸上凭着记忆将饲料厂的平面图画出来,准备第二天去饲料厂用。之后反复思考建厂的每一个细节。首先从厂房布局入手。要安排生产加工区、办公区、生活区、仓库(分原料库、工具库、成品库)等。这些都需要明天考察完饲料厂以后才能确定。
次日晨雾未散时,杨洪奎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串钥匙,在村委走廊上发出细碎的响。路过杨廷和家时,正见他蹲在门槛上擦皮鞋,铝盆里的水映着初升的日头。二人踩着露水穿过晒谷场,饲料厂的铁门上结着蛛网
推开大门时惊起几只乌鸦,传达室的破玻璃窗后,积灰的签到本还摊开在1982年的某页。西侧的拖拉机覆着厚灰,停在堆放饲料的大棚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篷布。东侧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在晨风里簌簌发抖。杨廷和踩过野草丈量院子,鞋底沾了苍耳子——南北80米,东西100米,生产车间宽18米、长50米,北面的12间青瓦房窗框结着蛛网。东面靠院墙有一排10间红瓦房。东南角有一个约五六米高的水塔。东北角,则是两间男女厕所。整个西院靠北是约1000多平方米的大棚。当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