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的暑气彻底锁住了整座江畔工地。这片工地地处市区金融内核板块,围挡外高楼林立、车流不息,围挡内却闷热凝滞,清晨没有微凉的风,空气闷得象一张密不透风的薄膜,裹在人身上黏腻发汗。基坑里的预制桩依旧整齐伫立,灰白色桩身被烈日烤得发烫,残存的零星粉尘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凿桩头的施工依旧按部就班推进。
破碎锤沉闷撞击,风镐高频震颤,枯燥又重复的声响,早已成为这片工地恒定不变的背景音。四十二根预制管桩,大半已经完成截桩修整,裸露的钢筋笔直规整,静静等待下一道承台施工工序。
项目部的节奏平稳如常,没有波澜,没有变动。
唯独子睿,要短暂脱离这片尘土。
上午刚到上班时间,郎哥就给子睿放了假。
“手上工作全部停掉。”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考试须知拍在桌面上,语气干脆利落,“从今天开始,不用下基坑,不用写台帐,不用帮忙整理签证。收拾好东西,安心备考,全力以赴考完这场试。”
子睿指尖捏着笔,下意识开口:“现场现在人手够用,我还能再盯两天。”
“不需要。”
郎哥打断他,眼神直白,“工地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桩头凿完有承台,承台做完有主体。工期可以微调,工序可以顺延,但你的考试一年只有一次。”
在工程行业摸爬多年,郎哥最清楚基层年轻人的难处。
成年人的机会从来都不多,尤其是普通出身的孩子,没有人脉铺垫,没有家庭兜底,一场资格考试,就是一次为数不多、可以改变赛道的契机。
错过一次,便是又一年漫长等待。
一旁的张望舒低头整理资料,清冷的声音淡淡附和:“听郎哥的,安心去考试。这边的台帐、人机记录、剩馀桩头核算,我和郎哥能兼顾。你不要分心,不要牵挂现场。”
她说着,伸手递过来一只崭新的透明考试文具袋。
袋子规整干净,里面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无声计算器、直尺摆放整齐,每一样都提前检查过。
“给你准备的。”
张望舒目光平静,语气没有多馀温柔,却细致入微,“考场只允许带透明文具袋,不要带金属饰品,手机、智能手表全部提前关机存放。身份证、准考证务必放在外侧,两证缺一不可。”
这些细碎的考场规矩,她提前查得清清楚楚。
子睿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文具袋,心头微微一暖。
他从来没有开口求助,可项目部的前辈,总会不动声色把一切安排妥当。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多馀客套,成年人的善意,内敛、克制、恰到好处。
“谢谢郎哥,谢谢张姐。”
“好好考试就行。”郎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们都是从考证这条路走过来的,吃过没证书的苦。工地招人看资历,行业晋升看证书,门坎摆在明面上,谁都绕不开。”
子睿默默点头。
他把身份证、纸质准考证仔细叠好,放进文具袋夹层。准考证边角平整,上面印着考场地址、考试时间、注意事项,白纸黑字,沉甸甸压在掌心。
这是他踏入土木行业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职业考试。
没有学校老师督促,没有同学结伴同行,没有家长叮嘱挂念。孤身一人,从泥泞工地奔赴安静考场,是他给自己这段实习期,最好的答卷。
中午吃过午饭,子睿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一个黑色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一沓翻烂的教材题库,还有那张张刚留下的手写测算草稿。没有多馀物件,每一样都朴实直白,贴合他此刻清贫又努力的模样。
板房宿舍依旧嘈杂。
隔壁工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喧闹刺耳;过道里有人打牌说笑,烟味顺着门缝钻进屋内;窗外机械不停轰鸣,尘土落在窗台,薄薄一层灰白。
子睿拉上拉链,将这片喧嚣暂时隔绝在外。
收拾妥当,他背着背包走出宿舍。
正午的阳光毒辣刺眼,江面泛着白茫茫的波光,基坑里工人依旧在埋头凿除桩头。风镐震动的嗡鸣、工人沙哑的喊话、破碎锤撞击的闷响,交织成这片工地独有的烟火旋律。
老郭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招呼。
“小子,去考试?”
“恩,郭哥。”子睿点头。
老郭黝黑的脸上沾着水泥灰,手掌粗糙开裂,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咧嘴一笑,露出朴实的牙:“好好考,往高处走。别象我们一样,一辈子蹲在工地卖力气。”
一句朴素直白的祝愿,没有华丽辞藻,却沉甸甸戳人心底。
底层劳务人最懂底层人的难处,他们见过太多年轻人半途而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