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江面,温度便陡然爬升,空气里闷得发慌,连吹来的江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基坑表层的泥土被晒得发硬,灰白色的预制管桩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裸露在外的箍筋亮着冷硬的金属色泽。
凿桩头的施工没有因为高温停歇。
破碎锤沉闷的撞击声、风镐高频的震动声,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傍晚。粉尘日复一日弥漫在基坑上空,落在地面、钢板桩、临时便道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发白起灰。
上午八点,项目部食堂已经打扫干净。
早饭碗筷收拾完毕,长条餐桌没有撤走,十几名劳务工人随意围坐在一起。有的人赤着膀子,黝黑的背上布满细密汗珠,脖颈处沾满灰白色粉尘;有的人随手扯下口罩,把沾满灰尘的劳保手套扔在桌面上,手里捏着廉价香烟。
烟气缭绕,人声嘈杂。
工地的闲言碎语,永远比机械噪音传播得更快。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一名中年工人端着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茶,语气满是疲惫,“这预制桩硬度太高了,风镐怼上去都震手,一天干下来,骼膊又酸又麻,晚上睡觉都发抖。”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跟着点头,手指搓着脸上的灰:“粉尘又大,太阳又毒,戴着口罩闷得慌,摘了嗓子难受。同样是干工地,回填、绑扎钢筋都比破桩舒服。”
“别提了。”
斜对面的老工人叹了口气,烟头摁灭在桌面,“单价还低。之前干灌注桩截桩,软,好凿;现在这预制管桩,实打实的高强混凝土,硬得跟石头一样,工钱却没涨几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激烈的愤怒,没有闹事的冲动,只有最朴素、最直白的抱怨。
苦,累,不挣钱。
这是底层劳务工人最直白、最简单的诉求。
劳务老板老郭坐在角落,默默抽着烟,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这几天他两头为难,一边是干活辛苦、想要涨薪的工人,一边是合同卡死、不能随意调价的项目部。
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别抱怨了。”
老郭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合同白纸黑字,单价签死了。甲方成本部卡得严,昨天张刚来对帐,一分虚量都不给,我想给大家争取点补贴都没门路。熬一熬,这批桩头干完,我给你们调换工种,去做承台清底,轻松一点。”
“还要熬多久?”有人问。
“还剩二十多根。”老郭苦笑,“基坑里四十二根预制桩,才干完一半。”
食堂喧闹嘈杂,烟火气混杂着汗味、烟味、尘土味,这是最真实的工地人间。
子睿站在食堂门口,没有进去。
他手里捏着一本折角的二建管理题库,安静地听着里面的闲谈。
这几天为了备考,他刻意让自己学会屏蔽噪音。
工地从不缺声音,机械轰鸣、人声吵闹、车辆颠簸、风吹钢板的嗡鸣。想要在这里静下心读书,不是靠环境,而是靠自控。
距离考试仅剩十天。
时间越来越紧迫,他心里的焦虑丝毫没有减少。
板房宿舍永远嘈杂,夜里工人打牌、刷视频、大声说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办公室白天人来人往,对接、汇报、打电话,琐事不断。他只能把碎片化时间压榨到极致,清晨、午休、傍晚、无人的树荫下,能安静几分钟,就多看几分钟书。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郎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提着一捆冰镇矿泉水,是今早小卖部刚拉回来的,瓶身凝满水珠,冒着丝丝凉气。
“听听工人说话。”子睿回头,轻声回答。
郎哥笑了一下,把水递给他一瓶:“听得懂吗?”
“听得懂。”
子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喉咙瞬间通透,“嫌累、嫌硬、嫌单价低,都是最实在的想法。”
“这就是基层。”
郎哥目光落在食堂里那群工人身上,语气平淡,“他们不懂定额,不懂签证,不懂成本核算。他们只知道,手上磨泡、身上沾灰、太阳暴晒,干得多,拿得少。成年人的辛苦从来不需要修饰,直白又粗糙。”
子睿沉默点头。
昨天张刚对帐、专业严谨、数据分明,那是上层规则;
今天工人抱怨、满身尘土、咬牙硬干,这是底层生存。
一座工地,两层人间。
“今天不用你下基坑。”
郎哥把水放进食堂冰柜,回头交代,“现场工序稳定,人机配比昨天调整过,不会再有大面积窝工。你今天给自己放假半天,静心刷题。考试临近,别把弦绷断,也别被工地嘈杂打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