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
张刚点头,爽快应允,“备注可以加,我来写审核意见。难度属实,现场条件属实,我不会刻意卡你们措施费。”
简单两句对话,对帐尘埃落定。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暗地里的人情交易。
纯粹是专业对专业,数据对数据,规范对现场。
张望舒拿起红色签字笔,在台帐上逐项修改,剔除无效台班,保留有效施工工时。笔尖划过纸面,删改之处条理清淅,没有一丝涂改杂乱。她做商务多年,早已习惯这种温和的博弈,不争口舌输赢,只求合理结算。
张刚靠在椅上,目光随意扫过办公室环境。简易板房陈设朴素,桌面堆满图纸、台帐与定额书,墙角还摞着几本卷边的二建教辅,一眼就能看见角落里埋头记录的子睿。
“备考二建?”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没有工作时的严肃生硬。
子睿笔尖一顿,抬头有些局促地点头:“对,还有十几天考试,抽空看一看书。”
张刚目光落在那本实务教材上,视线停留在桩基施工那一页,淡淡说道:“预制桩这块,每年必考。截桩、静载、桩身完整性检测,都是高频考点。现场有实物,多看看,比死背书本管用。”
一句提点,简单直白,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同行间朴实的提醒。
子睿连忙应声:“我一直在对照现场看知识点,就是定额计价这块,还是摸不透。”
“正常。”
张刚坦然开口,“学校教理论,培训机构教题库,没人教你定额和现场的偏差。定额是综合测算的平均消耗量,不会考虑单个项目的地质、气温、桩体强度。就象你们这批预制管桩,厂家标号偏高,混凝土硬度远超常规标准,剔凿损耗自然变大,这就是现场变量。”
说话间,他顺手柄自己那份手写测算草稿推给子睿。
纸上公式工整,人工折算、台班换算、损耗系数,一目了然。
“拿去看,别乱传。”张刚语气平淡,“基层造价,拼的不是谁嘴硬,是谁数据详实、留痕完整。你们做施工商务,要养成提前测算的习惯,不要等甲方压量了,再临时找依据。”
子睿心头一暖,连忙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
他原本以为甲方成本部的人,大多冷漠疏离、刻意设防,没想到年纪相仿的张刚,严谨之馀,藏着通透的善意。不偏袒、不徇私,公事公办,但愿意给后辈点拨门道。
郎哥看在眼里,默默给张望舒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
工地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场,有叼难的审核者,也有讲道理、守规矩、懂分寸的专业人。张刚,就是后者。
台帐修改完毕,张望舒重新打印表单,规整装订。
“我下去拍几组桩头细部照片,补充进附件里。”张望舒起身,顺手拿起安全帽。
“一起。”张刚站起身,“我要现场复核桩头外观质量,顺带核对剩馀桩量,提前预估下期报审费用。”
三人结伴走下基坑。
此时日头升高,江面雾气彻底散尽,阳光直白洒在灰白色的预制桩上。破碎过的桩头切口平整,螺旋箍筋规整裸露,钢筋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地面散落细碎混凝土残渣,风吹过,扬起薄薄一层粉尘。
工人们依旧在埋头作业,风镐震动的嗡鸣持续不断。有人赤裸着臂膀,脊背被汗水浸透,黝黑的皮肤上沾满灰白色水泥灰。
张刚沿着桩位逐一巡查,脚步均匀,不疾不徐。
他不用卷尺粗略估量,随身带着高精度测距仪,每一根桩头的截桩标高、外露钢筋长度,全部精准实测,数据当场录入手机台帐。遇到细微裂纹,他便蹲下身,指尖轻触桩体,判断裂纹深浅,区分是施工正常细纹,还是受力结构性开裂。
专业功底,一目了然。
“这批管桩质量不错。”
巡查途中,张刚随口评价,“桩身密实,无大面积蜂窝麻面,截桩切口平整度也达标。你们现场管控做得不差,这也是我没有大范围压减费用的原因。”
郎哥笑了笑:“干工程,糊弄别人就是糊弄自己。基层项目,只求踏实合规,不出质量隐患。”
几人边走边聊,没有商务拉扯的紧绷,只剩工程人对现场工艺的客观探讨。
子睿跟在最后,一边听几人交谈,一边低头翻看那张测算草稿。
他彻底弄懂了凿桩头费用的底层逻辑:机械破碎管台班费,人工修边算有效工时,废渣外运计里程,措施费按现场工况核定。定额是基准,现场是变量,商务的本事,就是在基准和变量之间,守住项目部合理的利润空间。
书本上一句简单的综合单价,拆解开来,全是基层工程人的锁碎与不易。